珀菲科特在特使离开后花了整整一天时间重新巡视了野猪岭要塞的每一段防线,不是作为例行巡查,而是带著全知之眼和笔记本,逐段重新评估防线的承载上限。
她站在外墙上用望远镜统计了旷野上尸群的规模和移动方向,询问了弹药库的存量,又让贝法帮忙核算了要塞內黑麵包的日產量和库存消耗速度。
她甚至把艾伦已经抄录好的法阵图纸又看了一遍,確认了转化法阵的效率和所需木柴的日消耗量。
等到所有的数字都匯总到她手中之后,她才让贝法去通知路德维格,说她要见选帝侯。
这是她甦醒后第一次主动要求与选帝侯单独面谈。
选帝侯的指挥部设在要塞主楼二层最深处的一间石砌房间里,墙壁上掛著大幅军用地图,地图边缘被反覆图钉钉过的地方已经起了密集的孔洞。
房间里的壁炉烧得很旺,但选帝侯仍然披著一件旧军大衣,坐在那张堆满了战报和补给清单的橡木桌后面,花白的头髮在炉火的映照下泛著暗淡的铜色。
他的副官在珀菲科特进来之后便被示意离开了,顺手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选帝侯、珀菲科特和站在珀菲科特身后半步的贝法。
女僕长重新换回了整洁的女僕长裙,但她的存在本身就让这间房间里的安全天平完全倾向珀菲科特一侧。
选帝侯见过她在突围时穿著蒸汽骑士甲冑的样子,知道这个看起来文静的女僕可以在任何时候徒手拧断一个成年男人的脖子。
珀菲科特在选帝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她的声音仍然带著大病初癒后的一丝虚弱,但语气和条理已经完全恢復到了她在朗顿主持防疫会议时的水准。
她讲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事先推演,每一个推论旁边都標註了对应的数据来源,像是一份口述的调查报告。
“我从防线最北端的外墙重新评估了您的外围阵地。在过去的一周里,尸潮的衝击频率从最初的一天两到三次上升到了一天四到五次,持续时长也在延长。
那些墙下的壕沟加宽加深过之后確实起到了预期的作用——我在西侧壕沟里数出了数百只被困住之后被长矛手捅穿的感染者尸体,这个数字证明防线调整是有效的。
但与此同时,感染者的衝击力也在增加。
它们不再只是零散地涌过来,而是开始出现有规律的集群衝击,每次衝击都集中在防线上的同一个点。
昨天傍晚那次衝击,东侧塔楼下的柵栏被推歪了三根,工兵连夜抢修才勉强恢復。这不是好信號——它们在试探,在寻找防线的薄弱点。”
她停顿了一下,从大衣口袋里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將其中一页推到选帝侯面前。
那一页上不是文字,而是一组用铅笔手绘的折线图——横轴是日期,纵轴是感染者的衝击规模,曲线在最后几天陡然上扬。
折线图旁边还有几组数字,標註了要塞弹药库存的下降速度和黑麵包產量的日消耗比。
“再拖下去,不管是弹药还是燃料,都会比防线更先耗尽。炼金法阵转化的黑麵包可以填饱士兵们的肚子,但要塞仓库里储存的木柴不是无限的。
而且最关键的不是燃料和弹药——是您的士兵已经在高强度警戒状態下持续作战太久了。
防疫措施能降低感染率,但降低不了疲劳。
我今天早晨在伤兵营里看到了那些刚从城墙上轮换下来的士兵——他们的战斗意志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体力已经快被连续的守城耗光了。
这种状態下如果再来一次上规模的尸潮,伤亡率会直线上升。”
她將手杖拄在地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后背靠在椅背上。
她的体力仍然支撑不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但她没有让疲惫影响语速。
“我刚才说的这些,都不是最让我担心的。军事上的困难可以用补给和轮换来缓解,防线上的缺口可以用工兵和炼金术来修补。真正让我担心的,是后方。”她抬起眼睛看著选帝侯,“防疫政策执行了,援军也派来了,但战时体制的事情议会迟迟没有做出决定。
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罗慕路斯不转入全面动员,不把工业產能、交通和物资分配、兵役徵调全部纳入军事管制,单靠北方军团自己,这条防线撑得住尸潮,撑不住后方为了分配物资而產生的无尽扯皮。
而一旦扯皮拖垮了补给线,尸潮突破防线只是时间问题。到那个时候,再做什么都没用了。”
选帝侯一直沉默著听完她的话。
他盯著桌上那张折线图看了很久,然后用右手食指在代表尸潮规模的曲线上缓缓划了一道,开口时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被反覆打磨过的粗糲石头:“皇帝和议会不是没有收到我们的报告,只是不愿意为一个还没烧到自己眉毛的危机去得罪那些在后方拥有话语权的大贵族。
我们在这里做的一切——整编残兵、调整防线、执行防疫规程——的確让本会打烂的仗变得可控了,可这种可控的代价,就是后方永远会有一个不去行动的藉口。”
他在说出这个结论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反覆咀嚼过太多遍以至於不再感到苦涩的事实。
珀菲科特正要开口回应,选帝侯却忽然將双手从桌面上移开,拿起搁在旁边的军帽,用手指摩挲著帽檐上那枚已经磨损得发亮的鹰徽。
他的手指粗壮,指节上还残留著冻疮的疤痕,摩挲鹰徽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触摸某种已经消逝了很久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仍然沙哑而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反覆推演过很多遍的战术方案。
他说出来的那个词,是“放过一部分感染者”。
“你说什么?”珀菲科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