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本身並不复杂,甚至堪称简单粗暴。
故意在某一段防线上撤走部分兵力,营造出一个看似自然形成的薄弱缺口,让一批感染者突破防线,沿著预定的路线向南侵入罗慕路斯腹地。
如果事先將预定路线两侧的平民撤走,配合足够的伏击兵力进行肃清,这个计划在操作上就是完全可控的。
而那些涌入了帝国腹地的感染者,將完成特使、战报、防疫规程和所有纸上谈兵的战术分析都无法完成的唯一一个任务——让后方的皇帝、议会和每一个还在权衡利弊的选帝侯亲眼看到真相。
让他们闻到那些腐臭的气味,让他们听到感染者指甲刮擦城堡大门的声音,让他们不得不派军队去镇压自己公国领地上的尸群,让他们意识到局势已经失控。
或者更准確地说,逼他们承认局势早已失控,只是他们一直不愿意承认。
珀菲科特听完这番话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动著,將那双异色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她来找选帝侯时,脑子里装满了数据、折线图、补给清单和所有可以用逻辑推演的军事判断,但选帝侯还给她的不是一个逻辑推理,而是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计划。
他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抬高半分,像是在陈述一份战术推演。
珀菲科特將茶杯缓缓放回桌面,杯底与瓷盘碰撞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头髮花白、眼窝深陷、对自己的儿子说出“这里已经是绝地,但我不允许自己逃跑”的老军人,从来不是一个纯粹的军人。
他是神圣罗慕路斯帝国的选帝侯,是在皇帝与议会之间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牌政客,是曾经毫不犹豫下令用投石机把感染者拋过边境的人。
他可以把自己的命埋在野猪岭,但在那之前,他会先確保后方那些坐在高背椅上的老爷们不得不做正確的事。
她之前没有真正理解路德维格在提到他父亲时为什么总带著一种克制的敬佩和无法忽视的无奈。
现在她理解了。
这个方法珀菲科特確实没有想过。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如何迫使后方正视威胁,但她的思路始终局限在如何更强硬地去说服、如何去加快报告频度和调派支援——这些方案无一例外都建立在罗慕路斯现行政治规则之上。
而选帝侯现在提出的方案,直接跳过了所有的政治程序,用一场人为製造的灾难去逼迫后方做出反应。
这很疯狂,但珀菲科特无法否认它的有效性。
只需放一小批感染者越过防线,让它们出现在帝国腹地,远比一百份报告和一千次特使会谈更有说服力。
而且如果事先做好一切能够做到的准备——提前疏散预定区域的平民,在感染者的必经之路上预伏兵力进行压制和肃清,把这场灾难的范围控制在一个预设的时间窗口之內——那么损失虽然惨重,但至少是可控的。
远比防线在某个深夜被尸潮全线突破,他们被迫彻底撤离,任感染者不受控制地涌入帝国腹地,要强得多。
可那些被疏散的平民呢?
他们会在撤离的路上顛簸流离、冻饿交加,会有人因为撤离不及时而被追上、被扑倒、被撕碎。
就算防线上的每一个士兵都拼尽全力去掩护他们撤离,就算预设的伏击圈和收容区布置得再严密,感染者的行动路径终究无法被百分之百地精確预测。
一定会有人死。
不是士兵,不是那些已经做好了战死准备的军人,而是平民。
是那些本来可以被这道防线保护的、手无寸铁的、对她毫无防备的平民。
他们本来不用死的——至少暂时不用,防线还在挡著。
但现在他们还是会死,因为一个人为的决定。
珀菲科特將手杖拄在地上,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停下,背对著选帝侯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操场上,士兵们刚结束晚饭正在轮流洗碗,几个年轻士兵一边刷著行军锅一边用罗斯语和罗慕路斯语夹杂著开玩笑,笑声被风裹挟著穿过城墙的石缝传进屋里。
那笑声很轻,但在珀菲科特的耳朵里,它比步兵炮的轰鸣更响。
她在心里问自己:如果她点头同意这个计划,那么几天、或者几周之后,当防线上的士兵奉命“撤退”、故意在某段防线上让开一道口子、目送著那些黑色的尸潮越过防线向南涌去的时候,那些士兵的心里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自己背叛了入伍时的誓言吗?
他们会看著那些感染者冲向他们本该守护的家园、冲向他们本来可以用命去挡住的方向,然后在內心深处永远留下一道无法癒合的伤口吗?
而那些她素未谋面的平民呢?
她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是在哪个村庄的教堂里受洗的,不知道他们家里有几亩薄田、几头瘦羊、几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孩子。
但他们会死,会因为一个连国籍都不属於罗慕路斯的十七岁炼金术士的点头而死。
她会背负他们的命。
不是像在罗斯战场和突围途中那样,为了保护自己和队伍而被迫造成的附带伤亡——那是战爭,在敌人和己方战友之间她永远选择后者,她对此没有道德负担。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她可以选择不做。
回朗顿,把报告递上去,让维克托亚的外交官和罗慕路斯的皇帝去谈,让政治博弈按它原有的节奏缓慢推进。
防线也许还能撑上一段不短的时间。
也许在防线被突破之前,后方就会醒悟。
也许不会。
但至少她手上的血会少一些。
至少她不用在未来的夜晚闭上眼睛时,用全知之眼在记忆深处反覆看那些陌生的、无辜的脸。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珀菲科特开口了。
她没有转身,声音从窗前传过来,比平时更慢,慢到几乎能让人听出她在每一个字的间隙里都在重新权衡:“这条界线一旦跨过去——我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选帝侯。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贝法无声地將一杯新换的热茶放在她手边,她没有去碰。
选帝侯也没有催促她,只是坐在那里,用那双深陷的老眼注视著她。
他知道她在权衡什么。
他没有一句劝说,他只是在等,等她自己做出决定。
“让我想一想。这种事情,我不能在衝动之下做决定。”珀菲科特最终说道。
选帝侯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