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菲科特將手从脸上移开,重新抬起头时,表情已经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她把电报纸还给副官,弯下腰捡起刚才鬆手落在地上的手套,不紧不慢地拍了拍上面沾的碎雪,重新戴好。
做完这些之后她转向选帝侯,开口时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波动。
“铁笼不用卸。我去首都的计划不变。”
选帝侯微微怔了一下。
他看著珀菲科特,像是在確认她没有在说反话,然后眉头缓缓拧了起来:“弗朗斯边境已经攻破了。议会不需要你再带著感染者去说服他们,动员令最迟明天就会从首都发出来。你其实可以留在这里。”
“我留在这里能做的事,和您手下的炼金术士能做的事已经没有太大区別了。”珀菲科特摇了摇头,“防疫规程我已经写成了文件,黑麵包转化法阵的图纸已经抄了三份,防线的调整方案您的工兵营已经在执行。
我在野猪岭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罗慕路斯现在需要的不是我站在城墙上捅感染者,而是有人能站在皇帝面前,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打这场仗。”
她用手杖点了点地上那只铁笼。
笼子里的感染者还在撞栏杆,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整个旧大陆,亲手解剖过感染者、在显微镜下观察过感染源的人,不超过十个。能在解剖之后提出一套完整防疫体系、並且亲自在隔离区里执行过的人,目前只有我一个。
可以把防线从传统的排枪堡垒改造成针对感染者的纵深壕沟体系、並且真的见过这套体系在尸潮衝击下如何运作的人,也只有我一个。
罗慕路斯要转入全面动员,光是签一份动员令不够。
他们需要知道动员之后资源该怎么分配,防线该怎么重构,伤兵该怎么分类,牧师和炼金术士该怎么编组配合。
这些东西我不去首都教给他们,他们自己摸索需要多久?几个星期?几个月?
您比我更清楚,现在每一周都有新的感染者在扩散。”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缓了一些,但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所以去首都这件事,和议会需不需要被说服已经没有关係了。
他们现在不需要被说服了,但他们需要被教会怎么打仗。”
选帝侯没有再试图说服她留下。
他用那双深陷的老眼注视了她片刻,然后將那张电报纸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像是在確认某种他早已预料却始终不愿接受的事实已经成真。
然后他放下电报,用一种认真且郑重的语气开口询问:“你需要我怎么配合?”
“我需要您帮我做三件事。第一,帮我发一封电报去斯托卡纳港,告诉那里的艾伦,计划有变我去首都了,有需要直接转道去罗慕路斯首都与我匯合。
同时向维克托亚本土发报,告知我的行程变更,並请求长公主殿下儘快派遣正式外交使节前来——维克托亚与罗慕路斯的结盟谈判不能再拖了。
弗朗斯已经指望不上,罗斯已经沦陷,如果罗慕路斯也倒下,维克托亚將独自面对整个旧大陆蔓延过来的感染者和那个至今下落不明的远古封印物。
第二,將您在野猪岭要塞执行的所有防疫措施、防线调整方案和黑麵包转化法阵的使用记录整理成册,以北方军团的正式战报形式抄送各公国驻军——让他们在动员令抵达之前就已经知道该怎么做。
第三——您的儿子我恐怕还需要他跟我一起走这一趟,罗慕路斯首都的政治环境我不了解,我需要他来替我背书。另外我需要探险队的原班人马跟我一起走。”珀菲科特有条不紊地逐一交代。
选帝侯將这些要求一一记下,同时也让副官將这些內容用笔记下,確保没有错漏。
隨后他对珀菲科特说道:“你有我的亲笔信,沿途任何一个哨站看到这封信都会放行。如果哪个哨站的指挥官不认得选帝侯的印戳,让隨行的灰甲骑士跟他们解释。”
珀菲科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准备好的马车走去。
她的体力恢復得比她自己预期中更慢,长时间站立让她膝盖仍然有些发软,她用更用力地將手杖拄在地上撑住自己,让自己的动作没有停顿。
然而当她走到马车前,准备上车的时候,切尔佐夫却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身姿仍然像块被海水反覆冲刷却纹丝不动的礁石,手中托著一面叠的整齐的军旗。
他將那面被他带去维克托亚又带回来的残破金色双头鹰军旗叠得整整齐齐,托在手臂上,像是托著一件无比沉重的东西。
“中將阁下。”珀菲科特停下脚步看著他。
她对这个姿势太熟悉了——在巡洋舰的船舱里,在她从昏迷中甦醒后的每一次匯报中,在突围那晚他站在壁垒顶端將军旗插进冻土时,他都是这样站著的。
但此刻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她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绝望,而是一种经过了漫长的挣扎之后终於沉淀下来的决心。
“布兰德利斯小姐。”切尔佐夫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像是每个字都是从乾燥的喉咙里一个一个抠出来的,“我来向您辞行。我想留在野猪岭。”
珀菲科特没有立刻回应。
她看著他手臂上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军旗,旗角被磨破的边缘在冷风里微微抖动。
“从圣彼得罗斯港被攻破的那一刻起,我的祖国就已经不復存在了。”切尔佐夫低头看著自己手臂上那面军旗,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旗面上那只残破的金色双头鹰,声音平稳得像是暴雨过后终於沉淀下来的水面,“在巡洋舰上,当我们的船驶离圣彼得罗斯港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上罗斯的土地了。
但我跟您回来了,不为別的,只因为如果还有任何活著的人在那里等著有人来救他们,我不能让他们等来的只有那些活著的死人。
后来在要塞里,我从那些溃军之中重新拉起来了这支部队,给他们发了枪、发了弹药、发了麵包,让他们从溃兵重新变回了士兵。”
他顿了顿,將视线从军旗上移开,重新看向珀菲科特:“现在留在野猪岭的罗斯士兵有好几百人。他们来自至少六七个不同的团,有些人的指挥官已经死在了普列德尔申斯克区,有些人连自己的番號都记不清。
但他们现在能站队列、能打排枪、能听军士长的命令整理弹药和检查手里的武器。
他们不再是溃兵了,他们仍然觉得自己是罗斯的军人——哪怕罗斯已经没有了。
可总有一天,这场灾难会被您终结的,到那个时候,罗斯需要有人从废墟里把她重新建起来。
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建,我活著的时候也许看不到她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但我至少可以给將来重建她的人留下一支军队。
这支军队或许没有番號,没有驻地,没有任何法理上的存在意义。
但他们是罗斯人,穿著罗斯军服,扛著金色双头鹰旗,他们就是罗斯未来復国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