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菲科特沉默地听完了这一切。
她站在冷风里,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双重返平静的眼眸里倒映著切尔佐夫手臂上那面军旗的金色双头鹰徽记。
她想起在巡洋舰的船尾,这位老將军望著圣彼得罗斯海岸线,用一种几乎是在凭弔坟墓的语气告诉她:他妻子的墓就在港口外面。
他说那番话的时候,手里攥著的就是这面军旗。
她那时以为他只是想带一件故国的遗物留作念想。
现在她明白了——他从未放弃过罗斯。
即便在最绝望的时刻,他也始终在想著將来如何重建她。
她没有劝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她只是將自己拄著手杖的手往前挪了一步,站到切尔佐夫面前,用另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肘,让他不必继续保持那个托举军旗的僵硬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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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將阁下。”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慢,但每个字都足够清晰,像是把一份正式文件的每个条款都逐字逐句地念出来,“你是我见过的所有军人里,最好的那一个。
不是因为你的军衔有多高,也不是因为你在战场上有多勇猛,而是因为你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斗。
你离开圣彼得罗斯,是为了把样本送到能阻止这场灾难的人手里。
你带著我穿过沼泽找到那支溃军,是为了给那些已经被祖国拋弃的士兵一个继续战斗的理由。
你站在壁垒顶端把那面旗插进冻土,是为了让所有看著你的人知道——罗斯还在。
只要还有一个人扛著这面旗,罗斯就没有亡。
现在你选择留下来,不是为了慷慨赴死,而是为了在一切结束之后,有人能扛著这面旗回到那片土地上,把她一砖一瓦地重新建起来。
你將是一名好將军,也將是一名好丈夫——你妻子的墓还在圣彼得罗斯港外面等著你回去。”
切尔佐夫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抽噎,但他隨即挺直了脊背,將托著军旗的手臂重新抬起到与肩齐平的位置,像是在完成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
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您让我想起了我的一个属下。他死在普列德尔申斯克区的医院废墟里,死在那场大火里。
如果他还在,他也会告诉您同样的话——灾难来临时,我不得不捨弃了我的祖国。
但是现在,我至少要为將来重建她做好准备,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重建她。”
珀菲科特没有说话。
她只是向帕维尔·安德烈耶维奇·切尔佐夫伸出手,这位老將军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瞬,然后鬆开。
他將那面一直托在手里的军旗用双手托起——不是要塞仓库里找出来的那面新旗,而是他自己的那面,从巡洋舰的船舱一路带到圣彼得罗斯、穿过沼泽和尸潮、在突围时被弹片削掉一角、旗面被硝烟燻得发暗的旧军旗。
金色双头鹰的徽记已经被磨损得有些模糊,旗角那道被弹片撕开的裂口还保留著突围那晚的原样。
他將这面旗用双手託付给了珀菲科特。
珀菲科特郑重地接过。
这面旗比它看起来更重——厚重的羊毛旗面吸饱了战场上的硝烟、血污和罗斯冬季的寒气,边缘磨损处露出的线头在风里微微颤动。
她对他无声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退后一步,向他微微頷首,动作轻而郑重,像是在接过一份远比任何东西都更沉重的嘱託。
珀菲科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的晨雾里,直到贝法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肘,她才回过神来。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睁开,转身走向马车。
莎贝尔正站在马车旁边等她,手里捧著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圣言录。
她的法袍袖口还沾著昨天宣讲时从城墙上蹭到的灰浆,脸色仍然苍白,但站姿依旧笔直。
珀菲科特看到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莎贝尔现在的状態並不適合长途跋涉,她在要塞里几乎昼夜不停地为感染者执行安魂祷文,精神力消耗极大。
军医昨天才给她检查过,说她的精神力透支程度虽然远不及珀菲科特那般严重,但继续这样消耗下去迟早也会倒下。
珀菲科特还没来得及开口,莎贝尔已经先说话了:“我不是来请求你让我留下的。”
她將圣言录夹在腋下,隨后向珀菲科特解释道:“神圣罗慕路斯教区的大主教同时也是帝国的选帝侯。根据教会的政治架构,在选帝侯会议中,大主教的一票具有与其他世俗选帝侯同等的法律效力。
如果能说服他,让罗慕路斯教区全面投入防疫和动员,那么不仅仅是世俗力量,裁判官和圣骑士也可以成建制地调动。
罗慕路斯的裁判官数量远超维克托亚,他们的圣骑士团虽然分散在各公国,但总规模足以支撑前线的双重干预疗法。
教义分歧可以等到这场灾难结束之后再坐下来谈。
现在,枯萎病同时在肉体与灵魂两个层面侵蚀人类,全父的信徒不管属於哪个教派,面对的都是同一个敌人。
我带了一封信——是科恩裁判官在我出发前签发的,授权我在紧急情况下与罗慕路斯教区进行有限的教义协商。
这封信至少能让大主教愿意坐下来听我们说话。”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而坚定:“所以,布兰德利斯小姐,请让我隨您一同前往罗慕路斯首都。”
珀菲科特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长途跋涉”之类的话,而是问:“科恩裁判官还给了你什么?”
莎贝尔合上圣言录,从法袍內侧口袋里取出一枚银制圣徽——不是她掛在胸前那枚,而是另一枚,表面鐫刻的不是裁判官的纹章,而是一柄交叉钥匙的徽记,正是维克托亚教区枢机主教专属的印信。
“临行前,牧首让我带上这个。他说,如有需要,可以去找罗慕路斯的大主教,把这个给他看。只要看了这个,他会相信我们说的每一个字。”
珀菲科特看著那枚银徽,片刻后点了一下头:“上车,在这种时候我们需要每一份可以使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