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野猪岭要塞到罗慕路斯首都,马车在驛道上走了整整六天。
选帝侯的亲笔信和那枚盖在信封上的鹰徽印戳比珀菲科特预想的更有分量——沿途每一个哨站的指挥官看到那枚印戳后都立刻放行,没有人盘问,没有人刁难,有几个哨站甚至还主动为他们更换了马匹。
路德维格和他的灰甲骑士们全程护送,他们的深蓝色军服和肩章上的北方军团標识本身就是通行证,沿途的驻军看到他们时都会立正敬礼,眼神里带著一种混杂了尊敬与怜悯的复杂情绪。
在罗慕路斯全军覆没的流言已经传开的时候,还能看到一队活著走出北境的灰甲骑士,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但驛道两侧的景象,让珀菲科特逐渐沉默下来。
她之前站在野猪岭要塞的尖塔上俯瞰防线以南时,看到的是炊烟、农舍和夕阳下闪著温暖光芒的教堂尖顶。
她从那个距离和高度望过去,那些村庄是寧静祥和的。
现在马车从它们中间穿过,她才发现那种寧静只是一种由於距离太远而產生的错觉。
真实的罗慕路斯边境地带早已被持续数年的战爭掏空了底子——田地荒了大半,积雪和冻土之间偶尔能看见一小片冬小麦,稀疏得像癩痢头上的头髮。
农舍的石墙有多处坍塌,有些屋顶的瓦片缺了半边,用乾草胡乱塞著,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屑。
村口偶尔能看见几个老人和孩子,他们的衣服打满了补丁,脸上没有惊恐,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反覆碾压之后沉淀下来的麻木。
在距离野猪岭大约两天路程的一座集镇上,珀菲科特看到了徵兵站。
徵兵站设在镇公所门口,一张粗糙的松木桌,桌后坐著一名军士长和一名书记官。
军士长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一遍遍地念著皇帝签署的全面动员令。
桌前排著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全是男人,年纪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不等。
队伍前方有个头髮花白的男人穿著打猎时的旧皮袄,肩上扛著一桿猎枪,沉默地站在几个年轻人旁边,粗糙的手指无声地摩挲著猎枪的铁製枪机。
路德维格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走到徵兵站前,將军士长手里的动员令副本借过来看了一眼。
全面动员令的內容写得简短而直接——所有预备役和退役年龄內的男子必须向最近的军事哨站报到,各地驻军就地整编,所有粮仓和铁匠铺由军需处统一调度。
落款是皇帝陛下的御璽和选帝侯议会的联署,日期就在两天前。
“两天前。”路德维格將动员令还给军士长,翻身上马时对珀菲科特说,语气里没有多余的评价,但他的下頜线条比平时绷得更紧。
两天之內动员令就从首都传到了这里,驛站的传令兵一路狂奔,跑死了不止一匹马。
这种效率放在平时会让人觉得振奋,但此刻它只意味著一个事实——后方已经彻底被边境溃败的消息嚇破了胆,恐慌正以比感染者更快的速度在罗慕路斯的每一寸土地上蔓延。
珀菲科特將马车窗帘放下,没有说什么。
她的判断並没有错——战时体制確实是启动了。
她只是没有想到,当她终於亲眼看到全面动员在基层是怎么运作的时候,它的模样会如此难看。
之后的每一天都有新的细节在提醒她这个事实。
在穿过一片被征作临时军营的休耕地时,她看到新兵们正在排队领制服。
不是所有的动作都整齐划一——有些新兵在军士长喊出列队口令时茫然失措,不知道自己该站到哪个位置,有些人的军靴太大了,走路时脚后跟啪嗒啪嗒地敲著鞋底。
他们不是在进行什么演习,只是在练习队列。
而路德维格告诉她,这些人之前已经被徵招过至少两次了。
罗慕路斯与罗斯的边境拉锯战打了数年,在珀菲科特尚未踏上旧大陆土地的时候,靠近北境的边境郡县早已被轮番徵招,青壮年大多投入前线,剩下的多是因伤病退伍的老兵和尚未达到应徵年龄的少年。
如今这些人已经是第三次,甚至第四次被徵招,这一次站进队列里的新兵大多年过三十,甚至年近半百的也不少,许多人身上还残留著上次服役留下的旧伤。
而在他们身后,那些还能耕种的田地里,正在劳作的身影几乎清一色都是女人和半大的孩子。
珀菲科特靠在马车窗边,將一个在田埂边踮著脚帮母亲扶犁的小孩一直看到马车拐过弯道才移开视线。
这个孩子和她在罗斯老城哨站灰烬里看到的那个蜷缩的小小骨骸差不多大,也比她带著探险队穿越沼泽时塞给士兵们黑麵包时看到的那些年轻面孔更年幼。
他们会在春天播下种子,夏天除草浇水,秋天收割打穀,把粮食装进马车送到前线,年復一年。
他们的父亲和哥哥已经在前线死了,或者正在排队进军营。
而全面动员令会把他们最后仅剩的口粮也征走大半,只留给他们勉强餬口的配给。
珀菲科特移开视线,没有再往车窗外看。
她知道这种压榨是必要的。
不这么做,防线就会崩溃,感染者就会涌入,然后所有人都会死。
不这么做,防线就会像被浪头反覆冲刷的沙堡一样,在某个深夜彻底垮塌。
如果她站在罗慕路斯皇帝的位置上,她也会签署同样內容的全面动员令。
但她不是罗慕路斯皇帝,她是珀菲科特·布兰德利斯,一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在被迫承受各种代价的十七岁少女。
她习惯了承受代价,但她始终无法习惯看著別人代她承受代价。
马车继续向南,每穿过一个镇子,珀菲科特沉默的时间就更长一些。
但她那双重返平静的眼眸深处,某种原本在尖塔上与选帝侯的计划激烈对抗中曾经微微动摇过的东西,此刻反而变得更加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