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野猪岭到罗慕路斯首都的驛道在穿过边境郡县之后逐渐变得宽阔起来,路面从碎石变成了石板,驛站的间距也越来越规律。
按照选帝侯的副官为他们规划的路线,沿途每隔大半天的路程就有一座驛站可以换马和补给,正常情况下从野猪岭到首都只需要五到六天。
但在全面动员令发布之后的混乱中,正常已经不存在了。
他们在离开野猪岭的第三天遇到了第一次耽搁。
一座驛站在他们抵达前不久被当地驻军临时徵用为物资中转站,院子里堆满了刚徵收上来的粮食和成捆的乾草,还有其他军需物资。
驛站长满脸歉意地告诉他们,所有的备用马匹都已经被调去运送军粮了,最快也要到明天早晨才能匀出几匹来。
珀菲科特没有为难他,只是让队伍在驛站院子里凑合了一晚。
第二天早晨他们分到了三匹马,比预计的少了至少一半,拉车的马匹不够,马车的速度被拖慢了一大截。
之后的几天里类似的耽搁又发生了好几次——一次是一座桥樑被运兵车压坏了桥板,工兵正在抢修;一次是一队往前线运送弹药的輜重车队堵住了驛道,他们不得不等了好一阵子才得以通行。
於是当第六天傍晚降临的时候,他们距离首都仍然还有大约两天的路程,而最近的驛站已经在几小时前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路德维格策马从队伍前方折返回来,在珀菲科特的马车旁翻身下马,走到车窗前,语气里带著一丝歉意:“恐怕今晚得委屈您在野外过一夜了。
最近的驛站已经过了,下一个还在半天的路程之外,天黑之前赶不到了。
不过前面不远有一座旧神时代的遗蹟,残存的几根石柱和一个半塌的神龕还能遮遮风,总比在旷野上干吹冷风强一些。”
珀菲科特从马车窗里探出头,顺著路德维格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在暮色完全降临之前抵达了那处遗蹟。
它坐落在驛道旁一座低矮的石丘上,从远处看像一堆被遗忘在荒野里的乱石,走近之后才能辨认出那些残存的人工痕跡。
曾经铺成地面的石板大多已经碎裂,缝隙里长满了乾枯的苔蘚和冻僵的杂草。
几根石柱歪斜地立在碎石之间,其中最高的一根从中间断裂,上半截倒在祭坛基座旁边,断面被风雨侵蚀得光滑发黑。
祭坛本身只剩下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板基座,依稀还能看到上面凿出的凹槽——那些凹槽曾经是用来镶嵌什么东西的,也许是一尊神像的底座,也许是一盏常年不灭的圣火铜盆。
但如今这座祭坛的圣火早已在诸神陨落之时便已熄灭,连同它所供奉的神灵的名字一起,被漫长的岁月磨成了考古学家论文里的註脚。
祭坛正前方倒著一尊石像。
珀菲科特走近之后蹲下身,用手杖拨开覆盖在石像表面的枯草和碎雪。
石像的头部已经断裂,滚落在基座旁的碎石堆里,面部轮廓被风化了不知多少个世纪,五官模糊得像是被人故意抹去的。
但从石像身上残存的衣袍褶皱和腰间那条雕刻得极为精致的束带来看,这曾经是一尊相当精美的雕像。
它的姿態保留著某种难以言说的庄重感——儘管已经躺倒在泥土里,双手却仍然保持著向前伸出的姿势,像是在献上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接住什么东西。
路德维格走到她身边,將骑士剑拄在碎石地面上,顺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尊倒地的石像,然后扫了一眼周围散落的石柱残片,用一种略带骄傲却又莫名有一种遗憾的语气向她解释道:“神圣罗慕路斯境內有很多这样的遗蹟,旧神时代的遗存几乎遍布全境。
在诸神尚未陨落的时代,罗慕路斯统治著整个旧大陆,南抵风暴海,西至维克托亚海岸。
祭坛与神庙遍布通往帝国的每一条道路,神恩浩荡如日中天。
然而诸神陨落,帝国崩塌,全父的信仰取代了旧神,这些遗蹟便也一同被遗忘。
曾经供奉神灵、庇护旅人的圣地,如今也只有这些石柱还能勉强挡一挡这旷野上吹来的寒风了。”
珀菲科特没有回应他关於旧神时代的讲述。
她蹲在石像旁边,用手杖末端轻轻拨开石像基座上的碎石子,暴露出基座侧面刻著的一行已经极其模糊的文字。
那不是罗慕路斯文,不是罗斯文,不是她见过的任何帝国官方语言,但与她曾经在地窖封印的边缘看到的那些文字出自同一个古老的体系。
她把手杖收回来,站起身,將上面的文字默记在心中,什么也没说。
队伍在遗蹟背风面的石柱之间扎了营。
灰甲骑士们把马车停在祭坛基座旁边,用碎石垒了一道矮墙挡住从北面吹来的风,又在矮墙內侧挖了一个简单的火坑。
篝火烧起来之后,摇曳的火光映在那些古老石柱的表面上,將每一道裂纹和凿痕都照得忽明忽暗。
珀菲科特坐在篝火旁边吃完了晚饭,將切尔佐夫託付给她的那面旧军旗从车厢里取出来確认完好,又检查了铁笼里感染者的束缚,然后便靠在马车轮边闭目养神。
但这一夜,珀菲科特始终无法入睡。
起初她以为是连日行军的顛簸和白天发生的事情让她的神经仍处於某种持续的低度亢奋之中,但她闭著眼睛躺了很久,脑子里那些翻涌的思绪却並没有平息的跡象。
动员令、徵兵站、扛著猎枪的老猎人、田埂边踮著脚帮母亲扶犁的孩子、弗朗斯港口的检疫官、罗斯边境的溃军……
这些碎片交替著在脑海中浮现。
她索性將毯子掀开,从马车上下来,在贝法的陪同下走向遗蹟深处。
她在祭坛基座前停下了脚步。
那尊倒地的石像仍然躺在她几个钟头前离开时的位置,断裂的头颅半埋在冻土里,无面的脸庞朝向夜空。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像的衣袍褶皱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