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满山金翠。
万物初显萧索,猛兽变得更为凶残,乌蒙山百类竞存,螻蚁求活,总有落败者死於肃杀的季节,成为来年开春的养料。
“一斤粮,换十斤盐,咸水村还对我们千恩万谢,在落木城简直不敢想……”
鬼愁岭北边,有处山涧,產出上等青盐。
“这里是乌蒙山。”
“我明白了,之前就听说过,直接吮吸兽血,也能获取盐分,在乌蒙山粮就是比盐重要,”
凌平安无奈摇头:“山民又非野人,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茹毛饮血。”
“那……就是盐比粮重要,所以我们才用粮换盐。”
“盐和粮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凌平安走在最前头,身后跟著个问东问西的少年,十四五岁,稚气未脱,上个月被谢坤从落木城送回山里,正赶上凌云寨欣欣向荣的时候,谢阳对一切都觉得新奇。
“到鬼愁崖了,大家当心。”
“知道了,少寨主。”
“少寨主在,有畜生敢不长眼,就是送肉上门,哈哈哈…”
谢阳看著凌平安,满脸羡慕。
七头山骡依次登崖,两边掛著藤条大筐,堆满青盐,远超往年冬季日用所需,牵骡子的寨民,脸上洋溢著笑容。
食足,则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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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白云观庇护,今岁可以过个好年了。”
“怎样算好年?”
“不饿死人,便是好年。”
山货在落木城卖出高价,换回一百担藜麦,已经补上了过冬的粮食缺口,甚至能拿出七八担,从別的村寨换回盐、皮毛、草药、燻肉,为下一次通商做准备。
“陈道长就是在这一带诛杀虎妖的啊。”
“我爹说,虎妖背生双翅,铁骨钢牙,守著鬼愁崖,吃了九十个过路商人,附近村寨寨都不敢走这条近路出山,我们那批货才能卖出高价……”
东西两三百里,都是峻极险峰横阻,妖兽毒虫盘踞,无路可走,要去乌蒙山南边的落木城,穿行鬼愁崖最快,这里算是云蒙古道上一处紧要关隘。
“平安大哥,你还没告诉我,在乌蒙山到底什么最重要?”
凌平安无奈道:“你得自己看。”
往崖上走,地形复杂,两边高崖嶙峋,就如同一张鬼脸,被巨斧劈成两半,中间有条小径,沿著流水深涧,七折八弯,崎嶇难行价,草丛里白骨累累,人兽难分。
“自己看?”
小径两边,蒿草高过头顶。
谢阳身量尚未长成,再怎么垫脚,还是只能看见一片枯黄萧索。
“什么也没有啊?”
他望向凌平安的背影,彪形九尺,筋肉盘虬,山中寒意已浓,还只穿著一件薄麻布衣,脊骨由尾椎至背颈,竟像一条腾龙,隨著步伐扭动。
“小心~”
凌平安忽然抬手,原本说说笑笑的一行人,立刻抽出兵刃,勒稳骡韁,除了谢阳,他们都是凌云寨狩猎队成员,配合默契。
“来了!”
前方草丛剧烈抖动,一头金钱豹以极快速度扑出,两只利爪,如同铁鉤,搭向最前头的九尺汉子,积年老兽通灵性,分得出强弱,结果了领头的,剩下八个人、七头青骡,都逃不出鬼愁崖。
“平安大哥…”
谢阳在落木城见过的猛兽,要么关在马戏团铁笼里,萎靡不振,要么早变成了衣铺的裘袍,酒楼的野味,这样一头嗜血猛兽陡然出现,腿肚子有些打抖。
“吼~”
凌平安站在原地,两只脚纹丝不动,像扎入了泥地里,脊骨凸显,剧烈摆动,如同青龙过弯,一口气提至胸腹,发出长啸,抬手打出。
“噗~”
拳头快且准,砸中花豹颧骨,仿佛一记重槌,而鼓面上恰好有层水,气流如水雾般震盪,呈扇形分布,骨头断裂声,竹节般层层炸响。
“喵~”
金钱豹那双冰冷的黄目,瞬间蒙上血雾,意识陷入空白,只发出短暂而微弱的声音,有点像猫叫,便趴在凌平安脚下,一动不动,仿佛睡了过去。
“哈哈哈,少寨主威武!”
“少寨主的破甲拳,快到『破十甲』的程度了吧?”
凌平安呼出一口气,脸上血色褪去,不破皮毛,用內劲崩碎金钱豹臟腑,足见高明,若愿从军,应该能混个校尉噹噹。
这门《破甲拳》,对他而言是再合適不过的,半年时间,突飞猛进,直至最近遇到瓶颈,迟迟无法到『破十甲』的境界,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凌平安已经是寨中最强的了。
凌云寨稍有资质的男丁,除了缺胳膊少腿的,都从半年前开始练拳,直至最近才有陆续有『破一甲』的,多是原本狩猎队的成员。
修炼破甲拳,很消耗精气,多吃肉,肯定有帮助,肉亦有三六九等,食肉的胜过食草的,如这头金钱豹肯定比兔子强。
“估摸能出两百斤肉,咸洞寨的青盐,马上就有用处了。”
“肉算什么?如此完整的一张金钱豹皮毛,落木城那些有钱老爷太太们,求之不得,至少能换五六担麦,遇上行情好,十担都拦不住。”
“別忘了,还有豹鞭,那玩意壮阳…”
“別胡说,教坏小孩子,看谢掌柜不找你拼命,哈哈哈……”
谢阳还不知道壮阳,与他名字中的『阳』有何区別,跟著傻笑。
“鬼愁崖不宜久留,我们快些过去。”
凌平安说完,便將这头死豹扛上肩,左手抓住尾巴,右手握住前肢,步伐稍微沉重、缓慢了些,往山崖下走去。
“回寨嘍…”
有了意外收穫,眾人兴高采烈。
谢阳望著那头花豹,趴在凌平安肩头,从嗜血凶兽,变成眾人口中討论的肥肉、裘皮,乌蒙山到底什么最重要?
他已经有了答案。
日头偏西,一行人回到孤鹰岭,
山中时光飞速轮转,夏去冬近,六个月过去,凌云寨变化不小,旧寨墙更坚固了,新寨门更结实了,人口则吸纳了三百余名壮男健妇。
麻仙寨遭妖魔血洗,部分山民逃出,云蒙古道上的其他村寨,多数连养活自己都难,有余粮的,也不愿接纳外人。
“现在有七百人,超过一千,便算大寨了。”
凌平安望向岭上,心潮澎湃,半年前,陈道长回来后,一直闭关修炼,不过,只要看见岭上那座白云观,就能安心不少,乌蒙山的危险,绝不是一头连妖兽都算不上的金钱豹。
人呢?
走到寨门前,没见到任何人影,平时爱在寨墙上玩耍的孩童也都不见了,往常哪次狩猎、行商回来,他们远远看见就一窝蜂出门迎接,今日却是古怪。
出事了?
凌平安心中微沉,正在这时,却见一道小小的身影跑出来,脚步急促,边往外走,边回头看,像是担心有人在后面追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