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寨民都聚集在祠堂。
凌长春与几位长老议定,待陈道长出关,便请求在祠堂供奉祖师神像,凡事先预备著,今日刚给匾额刷好一层新漆,却有两位不速之客登门。
“师尊发愿在此立观修行,尔等不叩首谢恩,还犹豫什么?”
“多承美意,鄙寨一向尊奉白云观。”
“哼,尔等好没见识!白云观勾结妖魔,已被剥夺国教地位,打成邪信,山中消息闭塞,料想有邪徒余孽窜逃至此,矇骗了尔等。”
“山野小民,见识粗浅不假,但是正是邪,也不止在王令布告里。”
青羊道人轻抚鬍鬚,一直没有说话,放任徒弟刘谋儿发挥。
他来到此地,见孤鹰岭钟灵秀丽、气势升腾,觉得十分不凡,而且地理位置处於乌蒙山西南边缘角,邻近没有大妖巨魔,是一处绝佳道场。
作为白云祖师成道之地,原本他不敢覬覦,但近大半年来,石国头一件大事,便是三百年国教一朝变色,吹得神乎其神的白云祖师別说降下天雷,屁都没放一个。
天赐机缘啊。
白云祖师能籍此成道,道脉煊赫三百年,青羊祖师未必不能步其后尘,羽化飞仙…他想得正美,却被徒弟刘谋儿一声暴喝打断。
“你这是屁话!”
青羊道人摸鬍鬚的手微滯,面露不悦。
“正邪不在王令布告里,你说在哪里?”
刘谋儿见凌长春还准备开口,按下手掌,那张用了十几年的硬木方桌,便像一件瓷器,『刷刷』碎成木屑,他扫过祠堂內外,那一双双或惊恐、或愤怒的眼睛,最后盯著凌长春。
“独臂老头,你想好了再说。”
“正邪在公道里。”
凌长春顶著一位修士的目光,缓缓起身,看向祖宗神主牌位中间,空出的位置,是给白云祖师留的,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也在人心里。”
刘谋儿大怒,看向青羊道人,只要得了眼色,立刻掌毙这臭老头,区区凡人,螻蚁一样的东西,竟敢违抗修士,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师尊?”
青羊道人轻轻摇头,这个徒儿毕竟只是市井之徒出身,跟隨自己修炼数载,难洗原本习气,遇事不合,打打杀杀,如何能明白自己的谋划。
“让你好言商量,便是要收拢人心,凝聚信仰,建立道场,既然这老头儿如此顽固,那就让他明白,得人心的方式,除了德化,还有威服!”
青羊道人看向凌长春,笑容和煦,如春风拂面。
“正邪在人心,那位年轻轻轻的陈道长不知有何事跡,如此得人心啊?本座本想会一会他的,既然他出门了,就由你介绍一番吧。”
刘谋儿习惯性附和:“快介绍!”
陈渔闭关半年有余,凌长春不懂修行,多少能猜到现在正值紧要关头,若教外敌上岭偷袭,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一面假称陈道长出门游歷,一面暗示魏小夭去报信。
他召集全寨,齐聚祠堂,也是为了拖延时间。
“……”
“好了,休再囉嗦!”
青羊道人嗤笑道:“斩妖狼,降恶虎,一些微末本领而已,遇上大妖,口中食罢了。”
刘谋儿假言厉色:“口中食!”
青羊已经淬炼完一轮玄光,再淬炼两轮,寻到『真种子』,五年內便可尝试凝丹,姓陈的小子,未到弱冠之龄,能有聚气后期的境界,都算他祖上积德,降服几头寻常虎豹,骗得凌云寨死心塌地追隨,真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螻蚁。
“也罢,贫道不才,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道法。”
刘谋儿附和:“真正的道法!”
凌长春心知恶道不装了。
对於凡人,某种程度上说,修士与妖魔无异,都掌握著动一动手指就能毁灭自己的力量,面对这种力量,凡人该不该坚持尊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凌长春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很直,看著青羊道人。
“哼!”
青羊道人冷笑,抬起左手,伸出两根手指,往空中虚点,顿时射出一道乌光,覆盖凌长春全身,就像將他整个套进麻袋里,隨著乌光上下闪动,五官、四肢变得模糊,揉成一团,又重新舒展开……
“咩咩~”
乌光散去,所有人都惊恐地瞪大眼睛,老寨主变成了一只公羊,顶著两只尖角,目光呆滯。
“老东西,还狂不狂了?还在公道里,在人心里,放你娘的狗臭屁,人心、公道,摞起来抵得过道法威严吗?哈哈哈……”
刘谋儿笑得十分小人得志,让本打算装一把仙风道骨的青羊道人无奈放弃,只能將威服贯彻到底,他看向祠堂眾人,沉声道。
“本座要在孤鹰岭建立道场,以后你们只能供奉青羊祖师,信仰我者,安乐无祸,誹谤我…沦为畜身,就像他一样。”
刘谋儿趾高气昂:“像他一样!”
青羊:“本座话已讲完,谁不服气?”
刘谋儿万分猖狂:“谁敢不服?”
寂静。
“我不服!”
七八名壮汉死命拖拽不住,凌平安挣脱眾人的好意,大步走进祠堂,他赶到时,正好看见老父亲变羊这一幕,顿时红了眼。
“你是谁?”
凌平安盯著青羊,愤怒让他不畏惧此人修士的身份,法术的诡异,脑海陷入空白,他忘记了所有,找到了就差那么一点点的东西。
凌平安不怕鬼愁崖遇到的金钱豹,从来不怕,猛兽顶多速度快、力气大,就算没练成破甲拳,自己也能对付,只是不像现在这样轻鬆。
他怕的是,妖术、道法,这些让自己纵有千斤蛮力也无处可使的力量,这种心里深处的畏惧,让他无法全心全意打出那一拳,突破至『破十甲』境界。
就差那么一点点,现在补齐了。
无惧。
脊骨如龙蛇摆尾,精神凝聚一点,抬手打出一拳。
“吼!”
这一拳,撼动厅堂,力可破十甲!
“原来也是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蚁。”
青羊冷笑,他只伸出一根小指头,就点散了拳头凝聚的罡气,再往前一戳,凌平安像断了线的风箏,倒飞出去,摔在祠堂正中的石板上。
“服气了吗?”
刘谋儿走上前,一脚踏住脊背,笑著问道。
“服不服气?”
“不…不服!!”
凌平安挣扎著想起身,背上却像压了巨石,怎么也直不起腰来。
“骨头够硬的。”
青羊示意刘谋儿松脚,可別踩坏了骨架,此人有副好身板,收服之后,当个力仆也好,他道:“只要你改尊青羊道,本座立刻恢復他的人身,如何?”
说到底,他是要抢夺信仰,长期扎根孤鹰岭,略施惩戒,便该施恩了。
“陈道长到!”
稚音响起,祠堂门口人群立刻分开一条路,青羊看去,打断自己施恩的是个女童。
“小娃娃,你是陈道长啊?”
魏小夭提著一盏八角宫灯,跨过门槛,寨主爷爷不见了、平安叔被踏在脚下,祠堂上多出一头公羊,她没有多想,看向长须老者。
“陈道长没空见你,他说,有什么话,对这盏灯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