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到岭上时,魏小夭发觉道边那五株野梨树,枝头沉坠,果实比去年硕大许多,枚枚黄皮麻点,饱满香脆,隔著二十来步,都能闻见梨子飘香。
她咽了咽口水,收回目光。
陈道长来后,老寨主定下规矩,不许擅动岭上一草一木,樵採积薪都得去周边山林,相比白云观带来的庇护,这算不上麻烦。
慢慢的,寨民们开始自发维护这条禁令。
有麻仙寨投靠过来的,为图省事,偷著上岭砍柴,发现后即被逐出孤鹰岭,眾人都觉得应该,心术不正之徒,留下迟早害人害己。
这之后,孤鹰岭上的草木,似乎也笼罩了一层神圣光辉。
住在岭下的人,因此觉得安心。
“谢阳说,平安叔一拳就打死了那头金钱豹,是真的吗?”
“嗯。”
凌平安情绪有点低落。
金钱豹只是厉害些的猛兽,离妖兽还有相当距离,在祠堂打出那一拳后,他突破了『破十甲』的瓶颈,已经能做到凝罡於拳,断金碎石的程度。
但就算练至『破百甲』,也不过是一身蛮力。
“没有平安叔,谢阳他们肯定被吃掉了,寨子里练拳的那么多人,谁都没有你这样厉害。”小姑娘家世坎坷,从小便比同龄人聪慧许多。
“小夭,別安慰我了。”
凌平安笑了笑,他不太擅长言辞,但能感受小丫头的好意。
“我会想通的。”
陈道长传《破甲拳》时,就曾说过,他性情坚毅、忠厚朴实,適合练武,但灵性不足,年龄也大了,心思无法像少年人那样澄明,很难再踏上修行之路。
凌平安原本並未在意,直到今天…他引以为傲的一拳,可以打死一头金钱豹子的一拳,无法掀动青羊道人半片衣角,就仿佛螻蚁挥动触鬚,可笑可怜。
仙凡之別,如海如渊啊。
凌平安暗自沮丧,强笑道:“小夭,你要是遇见机缘了,可千万別错过啊。”
“机缘是什么?”
“你想不想像陈道长那样,仗剑除魔,道法通神?”
“我可以吗?”
“陈道长愿意收你为徒,或许就可以…”
说话间,两人来到岭上。
观门紧闭,已近半年。
有时夜晚,魏小夭爬上寨墙玩耍,隱隱看见岭上白光闪动,如同明月坠落此间,其他同龄玩伴却看不见,都怀疑她撒慌。
只有凌爷爷相信。
“我们就在这等,不要过去搅扰陈道长。”
“陈道长今天不再出门呢?”
“那就明天再来…”
白云观內。
屋顶松柏苍黄,室內白光浮莹,三寸祖师小像,供奉在神坛中间,旁边有只新编的竹篮,装著七八只大梨,东南角有半截辟魔烛,火光如豆,稳定而微弱,淡淡清香瀰漫。
“明明如月,何时可得。”
陈渔坐在蒲团上,五心朝天,环绕八十四枚灵玉,其中大多数已经经暗淡无华,如此奢侈的修炼方式,只怕坐拥蒙山仙市的陆灵鹊也不能常享。
修行原本无固定路径。
远古洪荒时期,天地初开,灵气充裕,百花齐放,万类霜天竞自由,故而衍化出大道三千、旁门八百,后来灵气枯竭,束缚渐多,如何用有限的灵气,步入更高的层次?
於是有了对根骨、灵性、道缘的考察,也有了三教遮奢人物对修行路径的归纳。
道家归纳出头三重境界,聚气、玄光、结丹。
其中玄光境细分三个阶段,融光,淬光,凝光。
最初要有一道光。
天地如此,人亦如此。
根据每个人的法力特性,光之形,各不同,山川、鸟兽、日月、星辰、江湖、乃至镰刀斧头,万事万物,皆可成光,那只是修士心中念头的具象化。
陈渔修炼出的光,是一轮明月。
最初只是月牙形状,通过汲取灵气,使得月牙不断丰盈,直至化为一轮满月,便算是进入了玄光境的第二个阶段。
淬光。
原本是白色的光,经过第一轮淬炼,有了点点碎金。
这个时候,金色之於圆月,依旧像月饼上洒了十几颗芝麻,隨著第二轮,『芝麻』逐渐遍布整张『月饼』,三轮淬光后,便就有了凝光的基础。
按照常势推论,如果灵气充裕,淬光次数越多,越有利於凝光成丹。
但对绝大多数人,三轮淬光,已是极限。
一来是受灵气、年龄限制。
二则是丹田无法承。
丹田如河床,玄光是河水,淬光过程,便是化虚为实,变水为冰,既会膨胀体积,也会增加分量,强行进行第四轮淬光,易使河床崩裂,道基尽毁。
前人归纳出『三轮淬光』,四个字轻飘飘,背后却有无数反例,按照成败,被分为自命不凡的傻子,惊羡世人的天骄。
九成九的人,都失败了,丹田不足以承载法力。
也有人想过可以打磨肉身,强化丹田,再进行第四轮淬光。
但修炼法力,原本已是望不见头的水磨功夫,而打磨肉身,更需耗费无数时间,而且甚少有捷径可走,两头都要的结果,便是白髮苍须,两手空空。
渐渐的,没人敢质疑『三轮淬光』,规则愈发牢固,化作铁门槛,拦住九成九九的修士。
脐下三指处的丹田,蕴藏著最强大的力量,也是修士最脆弱的地方。
“白云吞月,自洗铅华…”
缕缕灵气向陈渔鼻窍匯聚,如同百川倒流归海。
每一次吐纳,顶得上寻常一百次吐纳。
每一次周天运转,顶得上寻常一百次周天运转。
唯有如此,方能在短短半年內,先將月牙修成满月,又完成了第一轮淬光,若是按部就班的吐纳打磨,至少需要七八年功夫。
无机缘,难修行。
入夜。
两人將要下岭。
魏小夭將八角灯轻轻地放在白云观门前,跑了回来。
“好亮啊!”
“小夭,你是说天上的明月吗?”
凌平安看向天空,碧色云霄间,那轮明月格外的亮,就像…就像一张大饼,秋月丰盈,一向如此,自己倒是很少留意,此时看,的確很亮、很美。
“平安叔,我说是白云观中的月亮啊!”
凌平安回头看去,顿时沉默。
“平安叔,你也看不见吗?”
魏小夭有点沮丧,莫非真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凌平安摸了摸小丫头蓬乱的头髮,只有苦笑。
又过三天。
明月被一层淡金色泽覆盖,像是在芝麻堆里打了个滚。
陈渔完成第二轮淬光,法力不经意震盪间,所有灵玉,尽数化为齏粉,在玄光境用如此豪奢的修炼方式,若是传出去,只怕结丹境的大修都会嫉妒得发狂。
他消耗的灵气,远远超出预计。
剩下的灵玉,不足以支撑一次性完成第三次淬光,加上部分灵果,倒是差不多,但如此使用这些灵果,实在过於牛嚼牡丹。
更重要的是,法力增长过快,肉身落在后面,容易境界不稳,法力外泄,为將来结丹埋下隱患。
枯木真人常说,修炼从来不是枯坐黄庭,纵然神仙也要下凡歷劫,通过经歷沉淀,或者说付出,才能將从天地间窃取的灵力,留住。
那才是真正的淬光。
我心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