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点著两支辟魔烛,烟雾繚绕、烛光映照,后面的祖师略显模糊,偶尔有白色香火愿力匯入,如针如毛,一闪即逝,慢慢驱散祖师像里的黑暗。
此时,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香火驱离了黑暗?还是黑暗吸收了香火?”
徒思无益。
陈渔走出旧观,顺手收起门槛前的八角灯,屋顶上恰巧掉落几根枯黄的松针。
“枯荣乃岁之理也。”
聚气境时如风中残烛,性命难保,如今淬光二轮,结丹有望,好歹算是在乌蒙山扎下跟脚,离重返石国似乎更进了一步。
“半岁未曾见天地,人间仿佛有新意。”
他偶起兴致,念出两句没头尾的。
此时,两道身影正好走上孤鹰岭。
凌平安见陈道长呆站在门外,只觉其气息內敛,相比青羊师徒,竟像个普通人似的,平淡朴实,他走近后施礼,奉上那对师徒的遗留物。
一只绣羊头的法袋,两柄长剑。
陈渔用神识扫过。
羊头法袋远不及藏空袋,只有箩筐大小。
三十来枚灵石,一些杂物,其中有卷『青羊观山道图』,倒可堪参酌,另有几卷帛书介绍道脉由来,如《白云大典》那般,算作增长见闻的閒书。
刘谋儿的剑,只是凡间利器。
青羊佩剑,倒是一件品质不错的中品法器,名曰『蝉鸣』。
“暮秋时节,寒蝉岂能鸣叫?运该如此。”
家底不算丰厚,这也正常,若是大门大派,或在人间扎有根基,或择福地立下门户,岂会如自己这般走投无路,到这妖魔横行的乌蒙山寻求机缘。
凌平安忽然道:“还有一事,我爹说,青羊师徒言谈中提到他们与乾阳观罗道人相善,这遭来孤鹰岭,很有可能是受其攛掇。”
最后那句是凌长春自己的判断。
九百里云蒙古道,由西向东,分成三段。
『龙尾』贫瘠,但这三百里也相对安稳。除了白云观,还有几处修行势力,或独自开闢洞府,或依村傍寨建立道统,烧尾岭上的乾阳观,算是其中最大的一处。
“果然来了。”
半年前出行时,陈渔在云蒙古道上尚未走到烧尾岭,便折向北边,未曾打过照面,但石国的变动已经传回乌蒙山,眼看著白云观不行了,某些人將爪子伸过来试探白云祖师的成道之地,原也在他预料之中。
“好在现在不是半年前了。”
陈渔轻轻点头,收起这些东西,他既不惊讶,也不愤怒,却对凌平安、魏小夭,郑重圆手施了一礼。
“这些时日,有劳两位在外护法。”
魏小夭惊讶道:“道长一直知道我们在门外?”
凌平安嘴笨,听见陈渔將他们这三日的等候,说成护法,觉得太过隆重,有些不相当,连忙道:“就守了三个白天,晚间下岭,算不上护法,更当不起道长大礼。”
这个护法,是指两人面对外道威逼,挺身而出,维护白云观。
青羊道人未必不知道,正主就在孤鹰岭上,他是为夺取道统而来,所以欲先胁迫住凌云寨,取得名义,站稳脚跟,才好上岭相爭。
正是看出青羊道人与黑衣拜月教在石国做的事一样,陈渔才在第二轮淬光的关键时刻,冒险分出神识,依託魏小夭,以龙虎炼魔灯杀之。
若无雷霆手段,白云观便会重蹈覆辙。
他稍作解释,却没劈开往深里细说,两人听了,似懂非懂,有些事情,不急在一时,久而自明。
陈渔又对两人道:“护法有功,我可以应许你们一件事。”
凌平安眼中一亮,当即便想拜师求道,可是话到嘴边,又张不开口了。
陈渔没再说话,静静看著两人。
魏小夭仰头问道:“我能像道长一样,仗剑除魔,道法通神吗?”
凌平安一愣,心中大沮,觉得自己还不如个孩子,无论道长答应与否,都该说出想法的,看来自己的心思真的不够澄明,凡事落个事后明白。
陈渔笑道:“只要你想,就一定能。”
许多个夜晚,魏小夭都会独自爬上寨墙,一呆便是很久,半年前,爹爹是在寨墙上,被灰狼咬断喉咙,她有时悲伤,有时愤怒,有时茫然,有时脑海里空空如也,有时又会胡思乱想。
她想为那些纷繁复杂的念头,寻个答案。
“求道长收我为徒,传授仙法,”
“我现在还不宜正式收徒。”
陈渔看著身形瘦弱的小丫头,返身回到白云观。
魏小夭有些紧张,低声道:“平安叔,道长生气了吗?”
凌平安问:“如果道长生气,你就不拜师求道了?”
“不是。道长今天生气,我就明天来,明天不允,就后天……只要道长不禁我上山。”
凌平安越发明白自己与小姑娘差在哪里了。
“道长超凡脱俗、心胸宽宏,无论应与不应,都不会因此对你生气。”
“那就好。”
凌平安见小丫头一幅后怕的样子,伸出宽厚手掌,摸了摸她脑袋。
她爹魏金水,是土生土长的凌云寨民,因身患癆疾,未能选入狩猎队,老实本分地刨地种田,娶了房媳妇,生小丫头时害疾而死,父女俩相依为命。
妖狼攻寨那日,魏金水原本是不用上墙的,可惜……
陈渔出来时,提著一只空竹篮,转身向白云观东边松林走去。
“跟我来。”
凌平安犹豫片刻,也跟隨上去。
松林之后,地势平阔,风景殊丽。
岩壁上有口泉眼,四季流水不止,泉池呈月牙形,头尾四五丈长,中间丈许宽。西北角有缺口,蓄满水后,便从孤鹰岭后流下,匯入那条春瑞溪。
陈渔在离月牙泉五十步左右停住,指著脚下土壤。
“地下有枚果核,不知几时能发芽、长叶、开花、结果,或许到头来是白费许多功夫,浪掷一场光阴,现在需要有个浇水童子,你愿意试试吗?”
小夭高兴道:“我愿意当浇水童子!”
陈渔笑著將竹篮交到小姑娘手里:“我先传吐纳法决给你,每日从月牙泉打三十篮水,走到此处,浇灌果核,在这个过程中寻找气感,明白吗?”
“弟子明白,师…”
“从今而后,你是白云观记名弟子,称我观主即可。”
凌平安看向那竹篮,心里暗道,这多半是半路篾匠编的竹篮子,手艺甚为粗疏,拇指大的缝隙,粗看都有十七八个,装藜麦都会很快漏光,更別提打泉水走几十步路。
如何能浇到果核?
浇不到果核,是否就难以捕捉气感?
魏小摇抱著竹篮,没有多想,点头应下,立刻要去月牙泉打水。
陈渔喊住她,笑道:“明日开始。”
三人走出松林,凌平安羡慕不已,却没忘了凌长春交託的正事,正式向陈渔稟明,寨民迎奉白云祖师到祠堂供奉的愿望。
“不知道长意下如何?”
陈渔心中思付道,岭上这座旧观是自己清修闭关之所,难以时时开放,不利於巩固信仰,若是在岭下新建白云观,劳民伤財,也没必要。
他原本也在思虑此事,凌长春想到他前面去了。
“甚好。祖师与凌云寨渊源深厚,放在祠堂供奉,符合道门仪轨,请神事宜,就辛苦凌老先生具体操办吧。”
凌平安见陈渔答应,喜道:“多谢道长,我这便回去,让大家做好准备,早日迎白云祖师入祠。”
如此一来,双方关係,將进一步绑定,凌云寨兴盛,白云观能获取更多香火,白云观强大,也能更好庇护凌云寨,从目前看,对双方都有利好。
陈渔喊住他,问道:“破甲拳炼得如何了?”
凌平安伸出两只醋钵一样的拳头,笑道:“幸得道长传功,我已经能『破十甲』,寨中还有八个人,最近刚刚达到『破一甲』之境。”
陈渔点了点头:“半年炼成破十甲,比石国最强悍的武夫年轻时也不差了,你在武道上很有天分。”
山民常食虎狼之肉,体魄强健,气血旺盛,习武便能事半功倍。
凌平安好奇道:“敢问道长,石国最强武夫是谁?”
陈渔眼里闪过一丝回忆之色:“龙驤將军索泰,负责统领一半的石甲卫,他並非修士,但正面交手,可败玄光境,若是身在军中,兵气连营,结丹真人也有陨落之危。”
凌平安惊奇道:“道长是说,武道极致,可与修士抗衡?”
陈渔道:“石国只是小邦,传闻在大国上邦,王朝定鼎之时,不乏这样一种人,没有法力,全凭一身血气、武功,令鬼神辟易,我曾在一本杂书中看见过四个字——武道通神。”
“武道通神!”
凌平安眼神瞬间发亮,这四个字犹如闪电霹雳,瞬间驱散了这些天的困惑,像他这样的年龄,这样的性情,不怕难,只怕没有方向。
“多谢道长释疑解惑。”
陈渔取出两样东西,灵玉雕成的佩饰,一为虎形,二为雀形。
灵石中蕴藏的灵力驳杂,只有修士能提取利用,玉本有暖身养气之效,何况灵玉,常与身边佩戴,虽不显急功,但久而久之,可扫荡沉疴,增强气血,对於魏小夭,能有利於捕捉气感。
闭关间隙,隨手之作,原本就是准备送给凌平安,魏小夭的。
在他看来,將来凌云寨最有出息的两人。
两人拜领后,方才下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