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小夭平明时分上岭,竹篮打水,心里一遍遍默记聚气口诀。
最初几天,完全不得要领,前后两刻钟,便垂头丧气地下来。
凌长春的厚爱,令同姓寨民颇具微词,直到小姑娘成为白云观记名弟子,彻底没了声响,纷纷佩服老寨主目光卓远,不是凡人。
再数日,她在岭上延留时间渐长。
竹篮打水一场空,那股不耐烦之气也隨之漏尽,心里逐渐清明起来。
“浊气散,清气聚.”
“须留意,心意坚,一尘不掛月中天…”
所谓聚气口诀,即是对规律的总结,死记硬背,无异於缘木求鱼,內化於心,外化於形,才能渐渐看到天地本质、跨过门槛。
传世话本里,世外仙人收徒前,总要百般刁难,比如喜欢往桥下扔鞋引傻小子去捡的老者,爱好艷丽女装试禪心的神人,都是为了收束心念。
竹篮打水亦如此。
谁都能讥誚『一场空』,能有所领悟的极少。
所谓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小至一村,中至一城,大至一国,一方天地,一地之气运,往往钟情二三人物,將这类人物收入门下,气运相连,对於发展道统影响极大。
说来简单,结果却颇难测。
芳草,毒草,外在从来都是极相似的。
此时芳草,彼时毒草;此时毒草,他日却可能是解毒良药。
总之,一旦入门,弟子与师冥冥中气运相连,多少沾点荣损与共。
古往今来,因二三不肖子弟,带累宗门的,不胜枚举,同样,亦有不良师父,收徒伊始,便打定注意让徒弟作挡灾应劫的稻草人,最终害人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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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到门槛后,又七日,水到渠成,在丹田內凝聚第一束气。
正法入道,初期不显,却有机会走得长远。
刘谋儿那般的,不过似恶阳岭上强行被点化的小妖,看上去初具人形,却不是自己修出来的,一颗心,仍是兽心,愚昧懵懂,轻如草芥,早早在天地洪炉中化作灰烬。
陈渔暗自欣慰,她果然是极有根骨的。
隨即又將一套《清风剑法》细细指点,这套剑法是风国一位有名剑修年轻时所创,虽然浅显,但招式精熟,用心平和,堪作登阶之用。
雕琢璞玉,一开始用力过猛,可能过早耗尽潜力,不如引导自行开窍,慢慢脱去石质,当初老道士便是这么將他领入门的。
正法不可轻传。
入道需要契机。
契机是好的,可以受益无穷,如一盏灯,在磨难中指明方向。
若是坏的,纵起千层高楼,也有瞬息倾覆之忧。
用陈渔前世的话讲,好的童年,可以温暖一生,不好的,却能毁掉一生。
老道士虽然走了,却给他心中留下一盏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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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
八月初二,良辰吉日。
老樟新刻的白云祖师像被请入祠堂,轰轰烈烈闹了三日。
白云观的名声,伴隨凉意渐生的秋风,顺著云蒙古道飞快向东传播。
除掉鬼愁崖恶虎后,古道上慢慢恢復人气,左近村寨有了往来,旬日之间,陆续有山民投奔孤鹰岭,寒露刚过,凌云寨人口便已过千。
东南边那圈道旧寨墙,成为內墙,往外八百步,开始修筑一道更长更高的石墙,新屋建立,环绕著孤鹰岭上的白云旧观。
烟火渐盛,气象初成。
两墙之间,又画出地块,建一处拳场。
四四方方,经纬分明,地面铺著黑石,四面竖起八桿竹竿,高挑红幌,可以同时容纳两三百人练拳,中间有个圆形擂台。
“凝神静气,力贯筋骨!”
“拳出如雷,震破妖邪…”
此时,拳场上两百名精壮汉子正一招一式练习破甲拳,“喝哈”之声,震动山林,拳罡劲风,惊走鸟兽,其中有三十来人,胸口掛一面铜镜,细牛皮带勒著双肩,看似草率,却非常结实。
那些铜镜上都铭刻了白云观的辟魔符,供奉在祠堂神像前,浸染七日香火,包括凌平安、谢阳在內,当日虎狼坪上的三十六人,各得一面作为护心镜。
铜镜能不断吸收阳光,长久盯著,眼睛会有火烧痛感。
“步踏七星,身如电梭…”
若从四面高山上,窥视孤鹰岭,便可以看见一片耀眼光芒闪动著。
妖邪、心怀不轨之徒,无不忌惮。
“化意如箭,穿云破甲!”
凌平安教拳间隙,回头朝旧寨墙上看去,自从断去左臂后,父亲的精气神,无可挽回地委顿下去,每日打扫祠堂,间隙四处站站,不再过问寨中事务。
凌长春站在土墙上,望向前方那道石墙,尚未合拢,但已初见气势,很结实,可以抵御更大的风雪,心里甚安,低声唱起一首军曲。
“纠纠壮士,为国干城……”
老寨主年轻时从过军,走得很远,有人猜测他在东边某个邦国当过將军,毕竟武艺还好说,排兵布阵、兵法韜略,並非寻常士卒能掌握的技能。
山中刮来一股秋风,微凉,他身上只穿著单层粗麻布衣裳。
“不比年轻时候饮冰嚼雪了……”
凌长春苦笑著摇头,正准备下去,忽然看见东北边从云蒙古道延伸下来的小路上,奔来七八个黑点,情甚急切,形状狼狈…
“不好了!”
凌云寨大门前一阵纷乱。
“谢谢…谢掌柜…”
逃回来的,都是谢氏商队伙计,三个手臂上有齿痕的,站定未久,气血方息,忽地脸色紫青,大喊大叫,疯狂抓挠伤处,攻击靠近者。
不过片刻,他们先后倒地,探其鼻息,均已死了。
眾皆骇然。
“是中毒。”
凌长春查看,眼瞼、口鼻、双耳,都有少些乌血流出。
“奔跑太急,毒素攻入心脉,不然还是可以救一救的…”
他微微摇头,神色悲戚,这些伙计也是凌云寨的人,死者其中两个,还是他的侄辈,年老了,愈发见不得这等事,久久说不出话来。
凌平安看向剩下的人,冷声问道:“是谁干的?”
“黑风寨!”
剩下四人身上也都沾伤带血,神情惶恐,满脸悲愤。
“我们的粮食都被黑风寨劫走了!”
“谢掌柜他们也被抓走了……”
谢阳闻言,当即心急如焚,如果不是凌平安死死拿著,早就跑出去了。
“快说清楚!”
原来鬼愁崖商路打通后,谢坤卖掉山货,已经让凌平安送回来一批粮食,足够补上备冬的缺口,因听说凌云寨人口增加,声势兴旺,他也高兴,遂又尽力筹措一批粮食,亲自押运回来,想给大家一个意外之喜,並未提前告知让寨中出人接应。
结果还没走到鬼愁崖,便遭到黑风贼伏击,手段狠辣,杀人截粮,谢坤拼命阻拦,才让这几人有机会逃回凌云寨报信。
“他们突然杀出,一边放箭,一边纵犬,我们反应不及……”
眾人闻言,无不激愤。
“报仇!”
“报仇…”
“抢粮不说,还敢杀人,早该剿灭这伙强贼了!”
若是丧身妖兽之口,倒也认了。
妖吃人,人吃兽,凭手段论个长短,全寨灭绝,或者连窝拔起,也算山中规则,生死无怨。
偏偏这黑风寨不是贼妖,而是一伙贼人,在云蒙古道上为非作歹多年,一贯欺弱怕强,但此前从未敢对山南十八寨动手。
“是否上岭稟告陈道长知道?”有人道。
“道长正在闭关,这等小事,怎好劳动道长大驾,也显得我们太无用了。”
有猎手道。
“连黑风寨都对付不了,枉费道长传下的拳法……”
他们本就强人一等,吃过金须泥鰍精后,三十四人都已达到『破一甲』的境界,又得了铜镜,更是如虎添翼,早就想大显身手。
妖兽太强,黑风贼的確是一块合適的磨刀石。
凌长春想了想,没再说话,只道:“小心行事!保全谢掌柜性命为要。”
“父亲放心。”
凌平安点了点头,带著三十余猎手,两百寨中青壮,备好刀剑,整肃衣装,飞快朝东边奔去,沿小径上了云蒙古道。
凌长春心里有些疑惑,黑风贼怎么突然敢对凌云寨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