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洒了进来,在房间里拉出几道金色的光柱。
光柱中浮动著细小的尘埃,缓缓上升又下落,带著一种安寧的味道。
苏清歌是被一股浓郁的肉香唤醒的。
她的鼻子先於她的意识甦醒。
那股香气太霸道了,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將她从昏迷的深渊中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入眼的是一片陌生的木质天花板,做工粗糙但用料极为考究。
每一根横樑都粗如水桶,散发著灵木清香。
苏清歌躺了数秒,记忆碎片如同破碎的镜面一般,一块一块拼凑回来。
追杀。大荒。浑身浴血。五色光幕。扫帚。
她“噌”地坐了起来。
这个动作扯动了身上的伤口。
可伤口传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剧痛,而是一股温热的酥麻感。
苏清歌低头看去。
她那件被砍得支离破碎的武道服已经被换成了一件乾净的粗布短褂,明显是男人的衣服,在她身上显得极为宽大。
里面的衣物也被换过了。
苏清歌脸上闪过一丝赤红,隨即迅速用真气感知扫过全身。
致命伤全部癒合了。
那道从左肩劈到右腰的可怕伤口,现在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粉色疤痕,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更让她震惊的是体內的状况。
她的修为原本稳定在开脉境一重,苏家嫡系千金,十三岁达到开脉境,放在整个大夏国也是凤毛麟角级別的天才。
可这一次被追杀,她身受重创,经脉多处断裂,丹田也出现了裂痕。
按照正常情况,就算不死,修为也会跌落大境界,甚至有可能沦为废人。
然而此刻。
她体內的经脉不仅完好无损,而且比受伤之前还要宽阔了整整一倍。
丹田裂痕消失得乾乾净净,丹田容量反而扩大了三分之一。
更离谱的是,她的修为竟然从开脉境一重,突破到了开脉境三重!
连破两个小境界!
“这怎么可能?!”苏清歌死死攥住被单,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
她是苏家的天才,从小接受最顶级的修炼教育。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开脉境的每一个小境界之间都隔著一道天堑。
正常修炼,哪怕有苏家的顶级丹药和秘法辅助,一个小境界也至少需要三四月苦修。
她在昏迷中,不知不觉地连破了两个小境界?
这种事情传出去,足以引发整个武道界的地震!
苏清歌竭力让翻涌的气血平復下来,开始仔细回忆昏迷前的一切。
画面断断续续,很多关键信息因为濒死的极端状態而变得模糊不清。
她因为担忧林清漪的安危,独自离家出走来到大荒,结果被追杀。
来到此地被那五色光幕嚇得不轻。
记忆最后的片段是一把扫帚和一个穿著花裤衩的中年大叔。
然后就是一片漫天飞舞的灰烬。
那些画面如此荒诞,如此离谱,以至於苏清歌一度怀疑那是自己在濒死时產生的幻觉。
可身上的伤全好了,修为还突破了!
这绝对不是幻觉能做到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苏清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她从床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恢復如初的四肢。
那种气血充沛,经脉畅通的美妙感觉让她忍不住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啪!”她推开房门。
阳光猛地倒灌进来。
苏清歌眯了一下眼,视线適应了强光后,便看到了院子里的一幕。
然后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院子中央的石桌旁边,一个小女孩正坐在一把造型极度粗獷的骨头椅子上。
小女孩五官精致得不像话,骨相绝佳,眉宇间透著一股与年龄完全不符的贵气。
但此刻这股贵气正在以光速崩塌。
因为这个小女孩正双手抱著一根比她整个人还要大的巨型肋骨,张开嘴巴疯狂啃咬。
骨头上还残留著大量带著金色灵纹的肉块。
她啃得太过投入,整张小脸上都沾满了油渍和肉末,嘴角甚至还掛著一缕金色的灵力丝线,和著口水一起往下滴。
配合她那张绝美得不像真人的面孔,整个画面透著一种极其诡异的反差美。
“清……清漪?”
苏清歌的声音有些发抖。
她当然认出了这个小女孩。
林清漪!
她此行的目的就是找到林清漪,想將她从大荒这个绝地中救出去。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拼了半条命赶来救人,结果被救的那个人正抱著一根价值连城的妖兽宝骨,啃得满嘴流油。
这画面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被流放到大荒边缘,朝不保夕的可怜孤女该有的样子。
坐在石桌旁的林清漪听到声音,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空气凝滯了大约三秒。
林清漪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她以极快的速度將嘴边的肉末擦掉,用力把那根巨大的肋骨往石桌底下一塞,隨后双手撑在石桌上,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个矜持而高贵的微笑。
“清歌,你醒了。”
她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清冷如冰泉的质感,仿佛刚才那个抱著骨头狂啃的人不是她。
苏清歌嘴角抽了抽。
“別装了,我都看见了。”
林清漪的笑容一僵。
“你听我解释,这个……这是修炼的一部分,以肉身淬炼之法吸收妖兽骨髓精华……”
“你嘴角还掛著肉丝。”
林清漪飞快地抬手擦嘴,动作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残影。
苏清歌深深看了她一眼,决定暂时放过这个话题。
她走到石桌前坐下,打量著整个院落。
昨夜昏迷前那片破旧的院子此刻看起来焕然一新。
双层的小木楼做工虽然粗糙,但用料惊人。
苏清歌的感知力在刚才突破后变得极为敏锐,她能感觉到那些木材中蕴含著极其浓郁的灵力。
这种品级的灵木,在南天城的灵材市场上,一根就要卖到数十万夏幣。
用来盖房子?
院子里那些“家具”更是让苏清歌的瞳孔不断放大。
骨头做的桌子。
骨头做的椅子。
骨头做的衣架。
她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椅子扶手上的灵纹,一股凛冽的寒意从指尖窜入,差点冻伤她的经脉!
她低头一看,椅背部分嵌著一根散发著幽蓝寒光的弯曲骨头。
那灵纹的复杂程度和灵力的纯净度。
苏清歌的呼吸停了一瞬。
“六阶大妖的宝骨?”
她做梦都不敢想,世界上会有人用六阶妖兽的宝骨去做椅子靠背!
那可是六阶妖兽!足以和神桥境大能掰手腕的存在!
整个大夏国有记录以来,成功猎杀六阶妖兽的案例不超过三十次,每一次都是付出惨重代价才换来的。
这种级別的宝骨,即便在苏家的宝库里也极其罕见。
结果现在这玩意儿被人拿来当靠背?
“清漪。”苏清歌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在颤抖。“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晚?”林清漪挑了下眉。
她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啥,感知到杀手气息后,她立马就冲了出去,结果却被那漫天尘埃又硬生生推回了屋里,阴差阳错还突破了境界,步入了开脉境。
今天早上从二楼下来,才看到客房里躺著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女。
林凡告诉她,昨晚在院子外面捡了个受伤的丫头,他给人家上了点药,又灌了一碗存著的肉汤,折腾了半天才把人救过来。
林清漪一开始没认出来。
直到她靠近仔细看清了那张被血污覆盖的面孔,才猛地意识到这是苏清歌。
前世,苏清歌是她最亲近的朋友,同时也是她一路崛起的左膀右臂。
两人从幼年结识,携手走过了数千年的岁月。
“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林清漪端起石桌上的一碗肉汤递给苏清歌。
苏清歌接过碗,刚喝了一口就呛住了。
不是因为味道不好。
是因为太好了!
一口汤下肚,体內刚刚突破的开脉境三重修为居然出现了鬆动的跡象。
那种即將再次突破的兆头,让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她强行將这口汤的能量压制住,咽下去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霸天要杀你。”
苏清歌开门见山。“我在苏家得到消息后就赶来了,但路上被人截杀。追杀我的是林家暗卫,至少有八个锻体境加两个开脉境。我杀了四个锻体境,被那两个开脉境偷袭,一路逃到了这里。”
她握著碗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但这些都不重要。”
她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盯著林清漪。“清漪,昨晚那个人是谁?”
“谁?”
“那个用扫帚打散了五行绝杀阵,把五个化罡境杀手扫没了的人。”
苏清歌的声音在说到“扫没了”三个字的时候,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两下。
“五行绝杀阵?五个化罡境?”林清漪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她是真不知道。
昨晚她在二楼全心全意衝击壁垒,整个人沉入了最深层的修炼状態,对外界的一切完全无感。
林凡今早只说了一句“昨晚好像来了阵沙尘暴,把院子都弄脏了”。
林清漪正准备追问,厨房的门被推开了。
林凡端著一个巨大的破铁盆走了出来。
盆里装著黑乎乎的液体,散发著一股刺鼻的味道,看起来就像是刷了三遍锅底的洗锅水。
“来来来,让一让,爹把这盆洗锅水倒了,占地方。”
林凡穿著一条兽皮围裙,头上还扎著一条不知道从哪扯来的碎花布条当髮带。
他的脸上沾著几块黑色的锅灰,配合上那条花围裙和花裤衩,整个人透著一股浓烈的烟火气。
半点高人风范都没有。
苏清歌呆呆地看著林凡。
这好像是昨晚那个人?
她的记忆虽然因为濒死而变得模糊破碎,但那个穿著花裤衩拿著扫帚的剪影,和眼前这个穿著围裙端著洗锅水的中年大叔,產生了高度的重叠。
“你是谁?”
苏清歌疑惑道。
她只知道林清漪被流放大荒,却不知道眼前林凡的身份。
林凡蹲下来,將洗锅水倒在了院子角落的排水沟里。
“我是清漪才认的爹,你是她的朋友吧,叫我林叔就行。”
苏清歌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她將目光转向林清漪,眼神中充满了一个大大的问號。
林清漪微微点了点头。
“是的,他现在是我养父。”
“嗯?不叫爹叫养父对吧?你看看你看看,我给你做饭给你盖房子给你打家具,你这白眼狼!”林凡在旁边嚷嚷起来。
林清漪的脸抽了一下。
“……老爹。”
“誒!这才乖嘛!”
苏清歌眼珠子在这对“父女”之间转了好几圈。
她的脑子此刻已经变成了一锅粥。
昨晚那个一扫帚灭杀五名化罡境的绝世高人,和眼前这个繫著围裙,因为闺女不肯叫爹而斤斤计较的中年大叔,真的是同一个人?
苏清歌忽地抬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不是做梦。
她靠在椅背上,冰冷的六阶宝骨靠背透过衣服传来阵阵寒意,让她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清漪,我们需要谈谈。”
苏清歌的目光重新变得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