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將大荒染成一片血色。
苏铁衣提著八尺黑铁长枪,以涅槃境大能的极速身法掠过大荒外围的莽莽丛林。
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的泥土便被恐怖的气血压力震成齏粉,在身后留下一串深达三尺的脚印。
全身涅槃境的威压丝毫不加收敛地向四面八方碾压而出,方圆十里之內,所有的低阶妖兽听到那沉重如擂鼓的脚步声,没命似的朝反方向逃窜。
苏铁衣,苏家第三百五十七代家主!
放在整个大夏国南域,这个名字都是一块响噹噹的铁招牌。
三十年前,苏北城遭遇百年不遇的四阶兽潮。
十万妖兽衝击城墙,城防大阵摇摇欲坠。
彼时年仅二十八岁的苏铁衣只身衝出北城门,一桿铁枪杀穿兽潮,从日出杀到日落,身中四十七刀,硬是將那头领军的五阶妖王活活捅烂。
那一战,他从化罡境九重直接杀入神桥境。
此后三十年,他又从神桥境一路碾压到涅槃境二重。
这等实力放在南天城四大门阀之中排在前三,就算在大夏国的南域十二城中也是有数的人物。
但此刻这位叱吒风云的铁血家主,脸上除了怒火之外,还带著几分焦躁。
苏破天失踪了。
他那个天赋惊人,被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孙,半个月前跟学府请假去大荒歷练,然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影龙卫追踪到大荒南部边缘后线索全断。
这在苏家歷史上前所未有!
影龙卫是苏家最精锐的暗部力量,清一色化罡境以上的好手。
他们连七阶妖皇的行踪都追踪过,结果连自家少爷的下落都查不到?
苏铁衣心里窝著一团火,越烧越旺。
深入大荒百余里后,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地面的痕跡变了。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一处古道旁的大片暗色印记。
夜露和清晨的薄雾没能完全冲刷掉残留在碎石上的血跡。
他蹲下身,用指尖沾了一点已经发黑的血渍放到鼻尖嗅了嗅。
人血?
苏铁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铁结。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
古道两侧的灌木丛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生生碾平,合抱粗的古树从根部断裂,断口参差不齐,木纤维呈放射状外翻。
这不是灵力技法造成的切割,而是纯粹的暴力所导致的粉碎性破坏。
古道正中央,一个深达两丈的巨大坑洞赫然在目。
坑洞的形状极其规则,呈扇形向下凹陷。边缘的岩石层被衝击力挤压得变了形,密度比正常岩石高出数倍。
苏铁衣绕著坑洞走了一圈,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
这是一记拍击造成的。
从坑洞的形状和深度来判断,施加这记拍击的力量,至少在六阶巔峰。
不对!
苏铁衣又仔细观察了坑洞底部的受力分布。
力量的穿透极深,但灵力波动的残留却微乎其微。
这意味著造成这一击的存在,主要依靠的是纯粹的肉身力量,而非真气或灵力。
纯粹肉身达到六阶巔峰的破坏力?
苏铁衣的牙关咬得咯咯响。
在他的认知里,肉身修炼到极致的武者確实存在。
大夏国万年武道史上不乏专修体魄的绝世怪物。
但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涅槃境以上的老古董,而且没有一个敢说自己纯靠肉身就能打出六阶巔峰的破坏力。
因为肉身修炼有天花板!
人体骨骼密度,肌纤维强度,气血运转上限,这些都是被天道法则框死的生理极限。
就算是传说中的“太古人王”后裔,肉身极限也不过六阶初期水准。
要想突破六阶,必须藉助真气和法则之力对肉身进行二次淬炼。
可这个坑洞告诉他,造成这一击的存在,肉身已经远远突破了理论极限!
苏铁衣的后颈传来一阵不祥的凉意。
他继续沿著古道推进。
越往前走,痕跡越多,也越恐怖。
一棵直径超过三丈的千年雷击木被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撕裂面平整如镜,木质纤维的断裂方式表明施力者是单手发力,一扯到底。
撕开一棵千年雷击木需要的力量级別,苏铁衣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相当於涅槃境初期的全力一击。
而这棵树被撕开的方式极其隨意。
就像人走在路上顺手摺了根路边的野草。
苏铁衣的脚步又放慢了半拍。
他的灵觉已经全面展开,覆盖方圆二十里。
在这个范围內,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大量妖兽活动的痕跡,但奇怪的是,越往北走,妖兽的活动痕跡越少。
到最后,彻底消失了。
方圆十里之內,连一只一阶的灰尾鼠都找不到。
死一般的寂静。
苏铁衣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枪桿。
这种诡异的安静他並不陌生。
二十年前他孤身深入大荒北部追杀一头六阶妖王时,曾经误入过一片类似的区域。
那次他凭著涅槃境的修为和一身铁血杀性,在那片区域里待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遇到任何妖兽,但他能清楚地感知到,有某种恐怖到令人窒息的气息笼罩在那片区域上空。
那种气息不是灵力,不是威压,甚至不是任何他能归类的能量形態。
那只是一种“存在感”。
一种“这片领地有主”的宣告!
而现在,同样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苏铁衣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將灵觉压缩到极致,如同一根无形的探针刺入大地深处。
找到了。
在大约十五里外的方向,有一处极其微弱但又极其稳定的生物活动痕跡。
人类的。不止一个。
苏铁衣的眼睛刷地睁开。
苏破天的气息!
虽然隔得远,灵觉捕捉到的信號极其微弱,但苏铁衣绝不会认错自家血脉的气息特徵。
那小子果然在这附近!
他正要提枪疾行,忽然感知到了另一个气息。
这个气息极其古怪。
它没有任何真气波动,没有任何灵力涌动,气血平稳得如同一个沉睡中的普通凡人。
但在苏铁衣涅槃境二重的极致灵觉中,这个看似普通的气息信號周围的空间都在轻微地颤慄!
空间本身在恐惧!
苏铁衣的枪尖不自觉地下垂了半寸,握枪的五指指节泛白。
什么东西能让空间本身產生恐惧反应?
只有一种情况会导致这个现象:当某个存在的力量层级远远超越了当前空间所能承受的上限时,空间会本能地產生排斥和畏惧。
这是武帝境才会出现的徵兆!
“不可能!”
苏铁衣摇了摇头。
武帝境的存在已经超脱了大夏国的法则束缚,不可能窝在大荒南部边缘这种穷乡僻壤。他一定是感知出了偏差。
多半是殞神渊方向残留的禁忌干扰了他的判断。
苏铁衣这样安慰自己,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了。
他收敛全部气息,將涅槃境的修为压制到化罡境水准,儘可能降低存在感,沿著苏破天气息的方向潜行而去。
又走了约莫五里。
一片开阔的灰黑色岩石地带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岩石地带的正中央,散落著大量巨大的白色骨骸。
每一具骨骸的体型都大得惊人,最小的一根肋骨都有十来丈长。苏铁衣的灵觉扫过那些骨骸,心臟猛跳了一下。
这些骨骸上残留的灵力波动,最低的都在六阶妖王级別!
而且数量极多。
粗略一扫,至少有二三十具!
它们就这么隨意地散落在地面上,跟垃圾场没什么两样。
这些骨骸的断裂方式引起了苏铁衣的高度警觉。
几乎所有骨骸的致命伤都集中在同一类型:头部被钝器生生击碎!
苏铁衣蹲下身,拈起一片六阶妖王的头骨碎片。
碎片边缘的结构显示,这块头骨在被击碎的瞬间承受了远超其极限百倍以上的压力。
百倍。
六阶妖王的头骨硬度堪比七阶灵器。
要將其击碎本身就需要神桥境后期的全力一击。
而超出其极限百倍?
那是什么概念?
苏铁衣的手开始发抖。
他將碎片扔回地面,站起身,环视四周那遍布骨骸的荒凉地带。
二三十具六阶妖王的骸骨。全部死於同一种攻击方式。
这说明有一个存在,在这片区域內长期活动,將六阶妖王当作日常猎杀的对象。
而那个存在每次杀死它们的方式都一模一样,简单粗暴,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
就一下砸碎头。完事。
苏铁衣的脊柱传来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他纵横大夏三十年,身经百战,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危机直觉。
苏铁衣的眼皮狂跳。
他是涅槃境二重的大能。
放在南天城,他有资格睥睨一切,无惧任何人。
但此刻,他那常年杀伐锻造出的钢铁意志,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如果那个存在真的存在,它的实力层级,恐怕已经超出了他能够理解的范畴。
他的枪,未必够得著!
苏铁衣紧了紧枪桿,牙关咬得咯咯响。
不管怎样,苏破天就在附近。他是苏家家主,嫡长孙出了事,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大不了先探个究竟!
苏铁衣压低身形,以极其谨慎的姿態继续潜行。
他一边走,灵觉一边不断捕捉周围的细微变化。越是深入,环境中的异常就越发明显。
地面上出现了新鲜的脚印。
两组。
一组脚印大而深,步伐间距很宽,每一步踩下去都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留下了清晰的凹痕。
这组脚印的主人体重极大,或者说脚底传递到地面的力量极大。
另一组脚印小一些,步伐更密,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明显出现了趔趄和停顿。
这组脚印的主人走得很紧张,步態不够稳定。
苏铁衣的灵觉锁定了第二组脚印的气息残留。
是苏破天。
找到了!
苏铁衣心中一沉同时又一松。
沉的是苏破天的脚印方向分明指向殞神渊的方向,松的是至少这小子还活著,气息特徵显示他的生命体徵正常,甚至比半个月前还要旺盛许多。
苏铁衣沿著两组脚印一路追踪。
脚印的方向不偏不倚,直直指向前方那道横亘大地的巨大裂谷。
殞神渊!
苏铁衣的脚步凝滯了。
他对殞神渊的了解远比普通武者深刻。
三十年前他刚踏入涅槃境时,曾与大夏国南域军方合作,参与过一次殞神渊的边缘侦察任务。
那次任务的参与者除他之外还有两名涅槃境初期的军方老將,以及一位从中州远道而来的涅槃境顾问。
四名涅槃境以上的绝世强者联手,仅仅在殞神渊外围停留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迫撤退了。
原因很简单。
他们在裂谷边缘感知到了至少三股八阶妖帝级別的气息。
而且那位涅槃境巔峰的顾问在撤退后脸色极其难看,说了一句让苏铁衣记了整整三十年的话。
“裂谷最深处那个东西,不是妖帝。”
“是什么?”苏铁衣当时问。
那位半神境顾问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了四个字:
“不可名状!”
从那以后,苏铁衣再也没有靠近过殞神渊。
而现在,他的嫡长孙的脚印,指向了那个被半神境顾问称为“不可名状”的深渊。
苏铁衣的枪尖开始微微颤抖。
是恐惧吗?
不全是。
是愤怒!
是对苏破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帐东西的滔天怒火。
你跑到殞神渊来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地方连半神境都不敢久留?
你一个气海境的小屁孩是来送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