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般倾泻。两人踏碎地面的枯枝,自兽道深处踱步而出。
左侧男子年近五旬,身形高大挺拔。
他披著一袭玄青色武道长袍。
长袍材质泛著冰蚕丝特有的冷光,价值连城。
领口与袖口处,暗金丝线绣就的林家族徽熠熠生辉。
腰间束著的蟠龙纹玉带上,六颗极品聚灵石散发著幽幽灵芒。
他面容线条硬朗,两鬢染霜。
一双眼眸锐利至极,扫视间透出久居上位、执掌大权的凌厉威压。
林天策!
林家大房嫡系的掌权人。
在南天城错综复杂的权力格局中,这个名字代表著绝对的生杀大权。
林家爭嫡的残酷血腥,在大夏国武道界令人闻风丧胆。
20年前那场夺嫡之乱血流成河,惊动帝都武道司,最终依靠涅槃境钦差的镇压才勉强平息。
大房凭实力在四房爭斗中长期占据优势。林天策居功至伟。
此人二十岁晋入化罡境,二十八岁突破神桥境,三十五岁跨入彼岸境,五十岁已然触摸到涅槃境一重的门槛。
修为天赋绝顶,行事风格更透著令人胆寒的稳健。
他谋定后动,从不冒进。
歷任大房掌权人中,林天策行事宛如深不可测的老狐狸。
三房林星渊透著商人的精明,林天策的手段则带著浓重的政客阴狠。
他极擅长在各方势力间游走,以最小代价榨取最大利益。
南天城武道圈流传著一句箴言:“跟林星渊做生意必亏钱,惹怒林天策必丟命”。
此话精准概括了他的行事作风。
一旦利益衝突爆发,他会在对方毫无察觉之际,祭出最乾净利落的杀招。
他的嫡子林霸天完美继承了这套狠辣作风。
只可惜,林霸天將父亲的冷静谨慎,扭曲成了暴躁与冒进。
此刻,落后林天策半步的青年,正让整盘棋局变得无比棘手。
林霸天形销骨立。
曾经意气风发的林家嫡长子,如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乾裂起皮的嘴唇微微颤抖。右臂缠著黑色绷带吊在胸前。他迈步时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左倾斜,显然伤势极重。
但他眼底的桀驁与不服犹如实质。强行压制的屈辱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林天策在院门外三步处顿住身形。
他目光越过半掩的柴门,迅速扫视院落。
肉架上滴血的四阶妖兽残腿。
角落里堆积如山的极品宝骨碎片。
一口布满裂纹的青石桌。
以及几个正在收拾碗筷的身影。
他视线最终锁定在歪脖子树旁站起的中年男子身上。
粗布短褐,头髮乱蓬蓬。脸上残留著几滴红油。
林天策绝不会认错这张脸。
林凡!
林家已经落寞的五房子弟。
幼年觉醒天赋评定为最低等的“力量微增”,武道资质堪称下下品。
二十年前,一纸契约签下,此人自愿放弃一切家族资源,隱居大荒边缘。
自此,林家五房销声匿跡,被其余四房吞併殆尽。
在林天策记忆中,林凡性格温吞,毫无存在感。走在族中大院也无人会多看他一眼。
他当年甚至替林凡感到惋惜。
惋惜的源头缘於运气。
林凡降生之日,天机阁的天象记录仪爆发过一丝异常波动。
老阁主在记录簿上留下批语:“此子生辰八字合大荒地脉,隱有气运之兆,然体质平庸,或为虚相。”
林天策曾偶然翻阅这段记录。
他当年对此嗤之以鼻。
天象记录仪每年闪烁数次,应验者寥寥无几。
一个下下品天赋的旁支弃子,就算占了地脉便宜,也翻不起风浪。
二十年岁月流转。
如今重新审视。
那行小字仿佛重愈千钧,压得林天策喘不过气。
三次暗杀林清漪的行动全军覆没。
化罡境死士与幽冥楼金牌杀手尸骨无存。
二房林星海试图拉拢林清漪,却被高阶妖兽撕成碎片。
恐怖的兽潮甚至硬生生绕开这片区域!
所有线索匯聚成一个恐怖的真相。
林清漪身上凝聚著难以想像的逆天气运!
大夏国万年武道史印证著一条铁律:身怀大气运者,必能引动天地资源聚拢。任何试图扼杀其成长的势力,必遭气运疯狂反噬!
两百年前,林家第四十七代家主林渊鸿,便是凭藉大气运一路逆天崛起。
当年另外几房联手暗杀,结果掌权人全部七窍流血暴毙。
自此,林家立下铁规:“遇大气运者,倾力投之,万不可敌!”
林天策信奉绝对的实用主义。
確认林清漪的气运特徵后,他雷厉风行地办了两件事。
第一件,抽出玄铁长鞭,將闯下大祸的林霸天抽了整整三十鞭,打得皮开肉绽。
第二件,带著林霸天亲自登门负荆请罪。
他带来了诚意满满的筹码。
“林凡兄弟!”
林天策双手抱拳,將姿態压到最低,语气温和醇厚。
两人年纪相仿,辈分平级。
大房掌权人面对放逐的旁支,此刻却將恭敬演绎到了极致。
“二十载未见,兄弟风采依旧,天策心中甚慰!”
林凡抬手抹去嘴角的红油渍,上下打量著来人。
“林天策?”
他神色平淡如水。
二十年前在族学同窗,两人交集极少。
林天策天赋异稟,眾星捧月。
林凡枯坐最后一排,翻阅著残破的旧教材。
两人形同陌路,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进来坐吧。”
林凡隨性地侧过身子,让开通道。
大荒岁月孤寂,见到旧面孔,他多少生出几分熟稔。
林天策踏入院落的剎那,身后十二名暗卫整齐划一地停步,分列院门两侧。
纪律森严,杀气內敛。
清一色的化罡境巔峰修为。身上覆著林家最高级別的“崩云甲”。单件造价足以买下半座城池。
林天策领著林霸天迈入院中。
他並未过多关注院內陈设。
之前收集的情报早已將此地描绘得一清二楚。
满地高阶宝骨,四阶妖兽食材,皆在预料之中。
真正令林天策心跳漏了半拍的,是蹲在角落里的那个赤膊老者。
老者背对眾人,手中破布正缓缓擦拭著一桿八尺黑铁长枪。
那杆饮血无数的长枪。
那道纵横交错的恐怖伤疤。
那如渊似海的背影。
林天策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苏铁衣!
他死死咬住舌尖,强行咽下惊呼。內心纵然掀起惊涛骇浪,面部肌肉依然纹丝不动。
苏铁衣怎会在此?!
苏林两家明爭暗斗数十年,形同水火。
苏铁衣生性孤傲狂放,一生只跪天地父母。
如今,这位涅槃境二重的铁血巨擘,竟赤著膀子,蹲在一个大荒猎户的院角擦枪?!
林天策脑海中掀起风暴。
苏铁衣在此。
苏破天在此。
苏清歌在此。
苏家两代核心倾巢出动!
苏家已然抢占先机,完成了对林清漪的投资不成?
林天策心底涌起强烈的懊恼。
他迅速稳住心神。
落后半步无妨,绝不能缺席这场豪赌!
气运博弈的赌桌上,筹码的重量决定一切!
林天策走到石桌旁落座。
桌上残留著刺眼的红油。
他毫不在意,抓起抹布用力擦拭桌面。
“林凡兄弟,今日天策冒昧登门,实有要事相求!”
林天策目光灼灼,声音诚恳至极,“第一件事,我这逆子胆大包天,酿下大错!今日我特押他前来,向你和清漪侄女磕头赔罪!”
话音刚落,他猛地转头怒视林霸天。
林霸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右臂伤口撕裂般剧痛,左手死死攥拳按住大腿,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被逼认错,他心中怨毒滔天!
兽潮一战险些丧命,丹田布满裂纹,修为一泻千里。
大长老林苍扬言废黜他的继承权。唯有依靠父亲,他才能苟延残喘。
他不敢违逆父亲的意志。
但他打心底里鄙夷林凡!
一个毫无修为的废物猎户!
一个被家族扫地出门的弃子!
凭什么让他这位高高在上的林家大少爷屈尊降贵?!
林霸天怨气衝天,直挺挺地杵在原地。双眼死盯著地面,嘴角抽搐,浑身上下写满抗拒。
林凡对这青年的敌意视若无睹。
他隱约记得这是林天策的儿子,至於那些什么杀手,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好像是有一些人跑来木屋,但最后都施展血遁逃走了,也没给他和林清漪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哎呀,小朋友之间的事情,那么上纲上线做啥?”
林凡摆摆手,“吃饭没?锅里还有点剩菜,我给你们热热?”
林天策急忙起身抱拳。
“万万不敢劳烦兄弟!我们早已用过晚膳!”
他自袖中掏出一个雕工繁复的紫檀木盒,双手恭敬地推到石桌中央。
“此乃天策微薄心意!两张帝都天璇武院的內部特招推荐函,另附五百万夏幣的顶级修炼资源兑换券!听闻清漪侄女即將前往武院进修,这些俗物定能派上用场!”
林凡盯著木盒,挠了挠乱发。
推荐函他不明觉厉。但五百万夏幣的购买力,他心知肚明。
这笔巨款足以买下半座大荒外围的集镇!
“这也太破费了吧?”
“兄弟千万別推辞,这全是我分內之事!”
林天策笑容满面,“清漪侄女流著我林家血脉,前往武院深造,家族理应倾尽全力保驾护航!从前大房多有亏欠,今日特来弥补!”
言辞滴水不漏。
政客的手段,刀刀见血,却裹著厚厚的糖衣。
林清漪立在二楼窗后,冷眼俯视。
她对林天策的秉性洞若观火。
前世此人落井下石最为积极,见风使舵也最为迅速。
墙头草的属性展露无遗。
天璇武院內部推荐函价值连城,需长老级人物亲笔背书方可生效。
凭此信函,她与苏清歌可免试直入核心天骄班。
五百万兑换券在帝都更是能换取海量高阶丹药,虽然价值不菲,但跟老爹拥有的財富比起,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林清漪踩著木质楼梯缓步而下。
“天策伯父。”
她停在林凡身侧,微微頷首致意。
七岁女童的绝美面庞上,透著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威严。
“伯父慷慨解囊,清漪记下了。不过,过往种种生死算计,区区一个木盒恐怕难以彻底抹平。”
嗓音清脆,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天策面部肌肉微微一抽,笑容依旧灿烂。
“侄女教训得极对!所以——”
他猛然转头,死死盯住林霸天。
声音中透出森寒彻骨的杀意。
“霸天!立刻跪下!给你清漪妹妹磕头认错!”
林霸天如遭雷击,身躯剧烈颤抖。
牙齿咬破嘴唇,鲜血顺著嘴角滑落。额头青筋暴突,宛如蠕动的蚯蚓。
“爹!我——”
让他给一个七岁丫头下跪?!
他寧死不屈!
双膝绷得笔直,林霸天昂起头颅,眼中喷射出狂怒的火焰。
就在他准备怒吼出声的剎那。
院落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交鸣。
“錚——”
擦枪的老者屈起乾枯的手指,在黑铁枪桿上轻轻一弹。
这一弹,天地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