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雄踞汉水中游,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易守难攻。
在地理位置上,北通南阳,西接汉中,东连武汉,南达湘粤,控扼南北咽喉,因此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此时杨清牵著毛驴,跟在郭师祖身后,目光所及之处却满是断垣残瓦,萧瑟苍凉。
哪还有半点所谓“天下腰膂”的雄城景象?
而且天色还未全黑,城门处已经几乎看不见什么行人,唯有蒙古骑兵横衝直撞,往来逡巡。
整座城池,宛若画地为牢的一座大狱,正如当今蒙古人坐了天下,凡是汉人百姓,无不陷在水深火热的罗网之中,不得逃脱。
“杨清,襄阳城西南方向,大概离著七八里地的山坳中,有一间鲜少人知的小庙。”
郭襄沉默良久,终於缓缓开口。
“你先去那里落脚,记著自己小心,最迟明日一早,我便会去与你匯合。”
杨清略一犹豫,打从跟著郭师祖离开嘉兴的那处破窑洞,至近还没有哪怕一次,违拗过师祖的意思。
不过眼下情况,杨清是发自內心的想要陪在郭师祖身边。
“师祖,请恕弟子无礼。”
杨清目光炯炯,语气坚定,“弟子恳请跟隨师祖左右。”
郭襄看他一眼,沉吟片刻,隨即鬆了松身后一直没有展露过,用衣物遮掩的剑袋。
“也好。”
杨清眼前一亮,但未等说话,郭襄已经继续吩咐道。
“这两头驴子不必再管,放了就是。”
“等天黑之后,你自行进城,去城北尚存城墙的最高处等待。”
郭襄转过身,背对杨清,反手將剑袋取下,拿在手中。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露出行踪,否则回山之后,必有重罚。”
杨清看著师祖的消瘦背影,突然之间好像有了一种错觉。
她一人一剑,便似乎盖过了眼前的整个襄阳城。
“弟子谨遵师祖之命。”
......
目送师祖进城后,又过了將近半个时辰,夜幕终於低垂下来,將眼前的襄阳城罩进月色之中。
杨清按照师祖的吩咐,將两头驴子放生,隨即便来到北边城门处,观望徘徊。
“尚存城墙的最高处...”
南宋灭亡三十余年,襄阳城的城墙上,仍然留有毁於当年战火的痕跡。
为了避免被盘查时出什么状况,杨清索性不走城门。
找个寻常人不可能攀登得上的缺口,確认四下没人经过,先是深吸口气,隨即纵身跃上。
两手鉤在城墙凹陷处一借力,便又往上窜出一段距离。
杨清行动之前,已经探明了情况。
因此上到城墙之后,离著师祖所说的最高处,相距不过十几丈。
“那里应该就是师祖祭拜家人的地方。”
杨清歇口气,便开始盘算下一步要如何行动。
最简单的方法,自然是从城墙內侧专门供人行走的通道上去。
但稍一打量,就发现连接著城墙的坡道处亮著火光,不时还有声音传来,明显是有人把守。
“师祖叫我不可露出行踪,而且也不知道那里有多少人。”
杨清想著师祖的吩咐,並不著急马上行动。
“既然天才刚刚黑,说不定会有人手前来换防。”
“我还是等把握充分,再去不迟。”
杨清心里有数,郭师祖说的必有重罚,肯定是不想让他轻易涉险。
所以暂且藏身在城墙阴影处,耐心等候隨时可能出现的机会。
就这样约莫著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虽然没有人手前来换防,但城南方向忽然有火光亮起。
起初还不觉得如何,但没一会的功夫,火势居然越来越大,红光闪烁著照亮那一片夜空。
跟著就是喧譁嘈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听不清楚,可肯定是出了乱子。
“师祖动手了!”
杨清知道师祖的武功深不可测,在这襄阳城中来去自如不在话下。
但眼看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心中还是忍不住为师祖担忧。
“达鲁花赤府走水,速去救援!”
杨清看得到,在北城墙把守的兵將自然也看得到。
只见通往城南方向的主路上,很快便有人马从各处聚集过来。
想来是襄阳城中许久没出过这么大的乱子,所以匆忙间你说你的,我干我的,总之是呼啦啦地都往城南涌去。
至於这达鲁花赤的意思,杨清在嘉兴时曾听人说过。
那是元朝镇守各地的最高官职,只有地位最高的蒙古人可以出任。
“原来如此,师祖是去找蒙古人的麻烦了。”
时间不长,隨著马蹄声和叫嚷声渐渐远去,城北这边归於寂静。
杨清见机会来了,当即便从城墙上轻飘飘的跃了下来,挑著墙根阴影处,缓缓靠近。
“这些人走的还真是乾净。”
通往城墙上的坡道处仍旧亮著火光,但静悄悄的看不见半个人影。
杨清也不磨蹭,沿著坡道飞快上了城墙,来到视野可及的最高处。
只不过此处城墙,多半同样年久失修,没什么好隱蔽身形的地方。
於是杨清就近找了处用来观察防御的角台,借著夹角处的盲区,耐心等待师祖到来。
“滴答滴答。”
又过一会,天上忽然下起雨来。
淅淅沥沥,时有时无,像是龙王隨便在云里打了个喷嚏。
杨清伸手接了一滴,心想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在这个时候下,真是老天不长眼。
“出来吧。”
正愤愤不平时,师祖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
其实杨清一直在小心关注著四周情况,但师祖是什么时候上来,却一点也没能发现。
“师祖!”
杨清刚从夹角出来,便看见师祖站在不远处。
右手提著个圆鼓鼓的包袱,不时还有粘稠液体落下,剑袋却是已经重新背在身后。
“做的不错。”
郭襄一边说,一边將手中包袱放在地上。
那包袱並未打结,此时缓缓散开,赫然是包著一颗鬚髮皆张的人头。
杨清低眸垂首,静静侍立在后,知道这时最好什么都不要问。
郭襄则是仰头望天,久久不语。
直到雨势越来越大,这才面朝北方,双手合十,默默的跪了下去。
“爹、娘...”
“不肖女郭襄,前来祭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