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啸云看到那张陌生的脸,瞳孔骤然收缩,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你是谁?”
吕子乔没理他,自顾自地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打量著狼藉的院落。
儿子倒在地上,老子捂著伤,女人站在廊下失魂落魄。
他摇了摇头,嘖了一声。
龙啸云疯了似的往前迈了一步,又因为伤口的剧痛踉蹌了一下,但还是死死地盯著他,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
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东西有两样。
名声,还有林诗音对自己的看法。
而这两样东西,就在刚才,在这一夜之间,全都碎成了一地渣滓。
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一切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天翻地覆?
他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疯狂打转,可没有一条能连成完整的线索。
“看什么看?”吕子乔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再看把你眼珠子抠下来。”
龙啸云眼中杀意骤盛,右手猛地往腰间一探。
那柄长枪就搁在不远处的兵器架上。
他身形虽然狼狈,但毕竟是成名多年的好手,枪法在江湖上也算排得上號。
长枪一入手,枪尖便抖出数朵寒芒,挟著破空的尖啸朝吕子乔当胸扎来。
这一枪含恨而发,又快又狠,若换了寻常江湖人,绝难全身而退。
吕子乔没有站起来。
他甚至没有动用什么宝术,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看似隨意地一合,將那道凌厉的枪尖稳稳夹在了两指之间。
枪尖距离他的咽喉还有三寸,却像是被铁钳咬住了一般,任凭龙啸云如何加力都无法再进一分。
龙啸云的脸色终於彻底变了。
他的臂力在江湖上从来都是排得上號的,这一枪就算是他师父当年在世时也不敢硬接,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只用两根手指就接住了。
枪桿在他掌中咯咯作响,他的手臂青筋暴起,枪尖却纹丝不动。
吕子乔夹著枪尖,手指轻轻一拧。
枪尖在他指间断成两截,断口平整得像被刀切过。
他將那半截枪尖隨手一丟,金属落地的脆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枪法不错。”他拍了拍手上的金属碎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瘫在地上的龙啸云,“可惜也就这样。”
龙啸云捂著伤口,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恐惧终於压过了愤怒,將他从疯狂中浇醒了几分。
他看著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怎么也想不通江湖上何时出了这样一號人物。
吕子乔没再看他,转身朝廊下走了几步。
林诗音还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目光空洞地望著地上那片狼藉。
他走到她面前,脚步放慢了几分,却没有停下来。
“你运气真不错。”他侧过头,语气散漫却字字分明,“李寻欢给你送房子,又送表妹,真是武林最大的笑话。”
他偏了偏头,目光越过林诗音,落在身后瘫坐在地的龙啸云身上,嘴角微微一弯,“你更厉害,超级偽君子当得心安理得,房子表妹全盘接手,还让人家对你感恩戴德。
这齣戏,看得我心花怒放。”
林诗音的身体微微一晃。
龙啸云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著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廊下那个面色惨白的女人身上,嘴角微微一弯。
“夫人,你也不希望自己儿子就这么死了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死寂的院落里清晰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林诗音浑身一震。
她原本已经空洞的眼神里忽然炸开了一丝光。
那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片浮木时的光。
她几乎是踉蹌著扑到他面前,双手攥住他的衣袖,指节发白,声音沙哑而急促:“你能救他?你真的能救他?”
吕子乔低头看著她。
这个女人嫁给龙啸云这么多年,被猜忌、被当成一件战利品摆在家里,却始终维持著那份端庄。
此刻她跪在地上攥著他的袖子,什么端庄都没了,只剩下一个母亲最后的本能。
他欣赏够了,才慢慢点了点头。
“能救。不过嘛,夫人能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任何代价!”林诗音毫不犹豫,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我已经看清他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我儿子活著!”
龙啸云从地上爬起来,捂著伤口,跌跌撞撞地往前迈了两步,嘴里含混地喊著诗音。
吕子乔侧头瞥了他一眼,隨手一掌拍出去,掌风隔著三丈远將龙啸云整个人抽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照壁上,滑落时在墙面拖出一道深色的血痕。
林诗音没有去看。
她甚至没有转头,只是闭上了眼睛。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龙啸云,你走吧。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我救你一命,算是还了这些年的夫妻情分。別再回来了。”
龙啸云瘫在照壁下,浑身是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然后忽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李寻欢!”他朝著空荡荡的院门嘶吼,“李寻欢!你有胆子做,没胆子承认!”
林诗音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转过头,终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之后的疲惫。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明明是你对他做出如此背信弃义的事,你也配叫他大哥?”
龙啸云愣了一瞬,然后那张染血的脸上绽开一个扭曲的笑。
他像是终於撕掉了最后一层皮,破罐子破摔地嘶喊出来。
“没错,全都是我乾的,那又如何?说他跟梅花盗勾结就是我乾的,我就是要把李寻欢搞得身败名裂!
他把表妹让给我,又把自己房子让给我,这世上谁不笑话他?
可是他明明都走了,他又为什么要回来?”
龙啸云什么都得到了,可他还是觉得全天下都欠了他。
尤其李寻欢。
林诗音没有再看他。
她转过身,把头埋进吕子乔的胸口,声音闷而决绝:“我不想再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