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子乔心里呵呵了一声。
不像?
当然不像。
你刚才一脸阴沉发狠的时候,嘴角抿的角度和龙啸云如出一辙。
但这话他不会说出口。
他需要的是让对方钻进他设好的套,而不是把对方激怒。
“你说得对。”他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脸上带著淡淡的讚许,“你这么聪明,我怎么可能糊弄的了你?只有最优秀的基因,才能诞生出最优秀的后代。”
龙小云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本已做好了针锋相对的准备,却被对方一句讚扬轻飘飘地卸掉了所有力道。
少年的自尊心被精准地挠到了痒处,他眼中闪过一丝自得。
吕子乔看在眼里,紧接著拋出了第二招。
“你若是不信,可以滴血认亲。”
龙小云嗤笑一声。
他眯起眼打量著眼前这个“李寻欢”,心想我倒要看看你搞什么把戏,便冷笑著点了点头。
两滴血落入碗中。
清水是吕子乔亲手从井里打上来的,碗是龙小云自己从厨房拿来的,一切都显得公正透明。
但吕子乔的手指在碗沿上搭了片刻,洞天境气血的微妙震动下,几粒细不可察的盐末从指尖抖落,无声无息地溶进了水中。
两滴血在龙小云屏住呼吸的注视下缓缓靠近,然后无声地融在了一起。
龙小云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盯著碗里那团融合的血液,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上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空白,从空白变成了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瞬间被轰出了裂缝。
自己恨之入骨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亲爹?
他沉默了整整半盏茶的时间,低著头,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这半盏茶里吕子乔一言不发,让他自己脑补,让他自己把所有缺口都填上。
然后他看到少年的肩膀开始发抖,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我……我果然是您的儿子!”龙小云的声音又哭又笑,“您废我武功,是希望我將来重新修炼您的绝学,对不对!”
少年,我就喜欢你脑补……吕子乔缓缓点头,面带沧桑:“爹用心良苦,你能理解就好。
记住,千万別告诉你娘,她是个守妇道的人,若知道你亲爹究竟是谁,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龙小云用力点头。
然后他就开始追问他最关心的事。
你为什么要把家產和娘亲让给那个该死的傢伙?
吕子乔嘆了口气,开始讲一个苦情故事:龙啸云救过我一命,又哭著喊著说如果得不到诗音就活不下去,江湖名声所累,如今想来,我也是悔不当初。
龙小云越听越气,咬牙切齿地骂龙啸云从一开始就不是好东西。
吕子乔轻轻带过,说事到如今木已成舟,你就把他当成你的爹吧。
龙小云沉著脸,心中冷笑。
他亲眼见过更厉害、更瀟洒的“亲爹”和龙啸云对比,这笔帐他在心里已经算得清清楚楚。
他开始自己脑补怎么在暗中帮亲爹討回公道,只是隱去了血缘的事。
他问亲爹这件事到底是谁害的,吕子乔轻描淡写地说不怪大哥。
龙小云反而更怒了。
他怒的是龙啸云居然这么坑害自己亲爹,而亲爹居然还这么厚道。
他决定自己去揭发龙啸云,为亲爹出口恶气。
接下来的事就像是多米诺骨牌。
龙小云跑出去向武林公布了龙啸云设计陷害李寻欢的真相,说龙啸云早就认识梅花盗,知道对方的身份。
少年亲口说出的话对龙啸云而言简直是晴天霹雳。
与此同时,吕子乔去了一趟林仙儿那里,让她也推波助澜。
林仙儿已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男人的强大远超她的想像。
但她自信能把握住这种有实力的男人。
她嫣然一笑应了,说自己会让这件事传遍整个江湖。
整个江湖都传遍了。
龙啸云在外面还没查出多少东西,就听到这个差点要了他命的消息。
他当场一口血喷在地上,踉蹌著往兴云庄跑。
他之前还跟各路朋友倒苦水,明里暗里抹黑李寻欢,现在风向一夜之间全部翻转。
他跑回来没找到“李寻欢”,却跟龙小云撞了个正著。
父子俩越吵越凶。
龙小云言辞间全是对龙啸云的鄙夷和不屑,龙啸云本就怒火攻心,被亲儿子这么一刺更是彻底失控。
龙小云率先出手偷袭,龙啸云反手一掌拍过去。
原本这一掌也就把儿子打退几步,但院墙的阴影里,吕子乔无声无息地屈指弹了一下。
一道暗劲穿过夜色没入龙小云体內,让他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完全不属於他自己的力量。
龙小云手中的匕首去势骤疾,专攻下三路。
龙啸云来不及闪避,刀锋划过,血光乍现。
有了练葵花宝典的资格。
龙啸云惨叫一声,痛和怒在瞬间吞没了理智。
他反手一掌重重拍在龙小云的脑门上,龙小云的身子软软倒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林诗音站在廊下,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幕。
她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恐,最后所有的表情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绝望。
院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梅树的声响和龙啸云捂住伤口的粗重喘息。
林诗音望著地上的儿子,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落下来。
吕子乔在阴影里看完了整场戏的落幕。
本已打算离开,脚步却顿住了。
他站在阴影里想了想,忽然觉得就这么走了未免太可惜。
戏演完了,演员还在台上,观眾怎么能不谢个幕?
不这么做,岂不是太没有职业精神?
他从阴影里踱出来,脸上还带著几分没有散尽的笑意。
月白长衫的衣角在夜风里轻轻摆动,但那张脸已经不是李寻欢的模样,而是他自己。
一个在场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真是看了一齣好戏。”他拍了拍手,语气轻鬆。
龙啸云猛地转过身来。
他一手捂著伤口,一手还沾著儿子的血,眼珠里爬满了血丝,整个人已经站在了崩溃的边缘。
这是他人生最崩溃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