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府外,吕子乔找了处僻静的客栈,对著铜镜开始易容。
他在笑傲江湖世界里搜刮过五花八门的杂学秘籍,其中有一本易容术,据说是当年某个千面盗贼的独门手艺,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这个世界的“自己”本就见过李寻欢,记忆里的容貌清晰可辨,再配合洞天境对筋骨皮肉的精细控制,他將面部轮廓做了微调,身形也稍稍拔高了几分,换上那袭標誌性的月白长衫。
不过半个时辰,铜镜里映出的已经是一张落拓而英俊的面孔。
至少一眼看上去,没人能分辨出区別。
推开兴云庄的大门时,他看到龙啸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惊愕,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恐惧,像是见了鬼。
不过龙啸云毕竟是龙啸云,只用了不到一息就把表情调整了回来,那张方正的脸上堆满了关切和欢喜,快步迎上前来,双手几乎要握住他的手。
“寻欢,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被押送去少林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大哥担心得茶饭不思。”
吕子乔在心里给他鼓了个掌。
这话问得多有水平。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被押送去少林了吗。
言下之意:你他妈不应该在那里身败名裂吗?怎么还能活著回到这里?
他按下心里的笑意,脸上摆出李寻欢那种温文尔雅中带著几分落寞的神情,嘆了口气,说自己走到半路时忽然一朝顿悟,想通了飞刀最关键的一重关窍,將小李飞刀推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境地。
押送他的那位少林高僧亲眼见他施展之后,当场便说此等境界绝不可能是梅花盗,便將他放了。
龙啸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押送你的,除了少林高僧,不是还有另一位田七爷吗?”
吕子乔等的就是这一句。他偏过头,用最无辜、最懵懂的语气说:“那位田七爷……我也不知为何,在我顿悟飞刀的那一刻,他突然对我出了手。我的飞刀自行护体,他便被无形的刀气撕碎了。”
他说完还皱起眉头,像是这件事让他困惑又难过。
但其实心里已经憋不住笑出来,必须要给自己演技点个讚。
龙啸云的眼角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嘴上说著“竟有此事”,心里却是一万个不相信。
他太了解自己是什么人了。
他一贯以己度人,拿自己那套最阴暗的心思去揣度別人。
在他的逻辑里,顿悟飞刀或许是真的,但田七爷怎么可能在你顿悟的时候出手?
田七爷是谁的人,龙啸云比谁都清楚。
在他看来,一定是李寻欢杀了田七,只是不好明说罢了。
他盯著眼前这张温文尔雅的面孔,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后脊樑往上躥。
这个人,变得更可怕了。
可他又不敢翻脸。
李寻欢变强了,而且强到了少林高僧都不敢拦的地步。
最重要的是,他是清白的,没有被定罪,没有被关押,光明正大地回到了保定府。
一个洗清冤屈、实力更上一层楼的李寻欢,在这座江湖上几乎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
龙啸云的脑子里飞速转过七八个念头,每一个都是怎么再把这个人送走,却没有一个行得通。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诗音,心里的愤恨又翻了一倍。
林诗音正站在廊下,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个月白长衫的身影上。
那样的目光,他太熟悉了。
不,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拥有过那种目光。
吕子乔顺著他的目光往廊下看了一眼,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在林诗音面前站定。
他说话的语气是李寻欢式的温和克制,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先问她和孩子好不好,然后说起院子里的梅花今年开得不错,又提到书房窗边那张旧琴弦是不是还松著。
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早把李寻欢和林诗音之间那些小事调查得清清楚楚,他隨口拈来,像是自然而然想到的一样。
林诗音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笑,回应得也越来越轻快。
她说梅花是你走那年我让人新栽的,琴弦鬆了好些年,一直等著有人来调。
“等空了我帮你调。”他顺口接了一句,像是说了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林诗音的眼睛却已经拉丝了。
龙啸云在旁边看著,牙根都快咬碎了。
更让他受不了的是,这个人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吕子乔在兴云庄里走动时,用的是一种极其自然的熟稔姿態。
在客厅里坐下时往他以前惯坐的位置走去,跟林诗音说话时偶尔会越过她伸手扶一把旁边的桌沿,路过她身侧时会不动声色地碰一下她的手肘或肩膀,关切地提醒一句“小心那边有台阶”。
每次触碰都轻而短暂,且都附带一句无懈可击的关切理由。
林诗音被他连番关切弄得眼神愈发柔软,显然已经回到了当年的感觉里。
虽然认真去想可能会发现,但是美好的记忆总是带有滤镜。
龙啸云站在院门口,拳头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他不敢出手。
那可是李寻欢,小李飞刀天下无敌,他只能把这口恶气咽下去。
暗中出去调查事情。
吕子乔顺势去把这里当成家,当初逛,遇到一个小孩。
龙小云。
这孩子年纪不大,眼神却阴得能拧出水来。
他一看见廊下的“李寻欢”,眼睛里便迸出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李寻欢!”他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吕子乔靠在廊柱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心想这小子跟自己前世在小说里看到的描述一模一样。
被宠坏了的天才少年,心思歹毒却自以为是。
他前世看书时就想揍这小子一顿,现在机会来了。
他的语气轻鬆而温和,“我来看看你,毕竟你是我的儿子。”
“胡说!”龙小云勃然变色,“我跟你一点都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