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古怪氛围浓得快要滴出水来的时候,吕子乔从人群里踱了出来。
啪。
一个响指下去,全场的目光朝他看齐。
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享受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慌不忙地走到场中央,先朝李寻欢那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龙啸云,最后环视了一圈围在客栈內外乌泱泱的江湖中人。
“真相很简单。”他开口,语气隨意,“龙啸云跟梅花盗勾结,源头在林仙儿。”
顿了顿,他笑了笑,又补了一句:“至於我借这位李探花,林仙儿的东风,如今武功大成。”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都转到了同一个方向。
田七张了张嘴,心眉大师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们先后开口,不是质问,就是想要邀请他去往少林一趟。
而吕子乔根本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隨意抬起,五指虚握。
洞天境本体的力量被他隔著世界壁垒借了一丝过来,不多,但足够。
眾人只见他的掌心骤然亮起一团刺目的银白雷光,那雷光从无到有只在一瞬之间,紧跟著一道水桶粗的雷霆从天而降,劈在客栈外的空地上。
大地猛地一颤,碎石和尘土冲天而起,待到烟尘散尽,地面上赫然多了一道长达百米的焦黑沟壑,边缘的泥土还在冒著青烟,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焦味。
整个客栈鸦雀无声。
有人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有人一屁股坐倒,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张著嘴,像被掐住了喉咙。
心眉大师合十的双手僵在半空,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先前那句“请施主同往少林”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咽了回去。
李寻欢怔怔地看著那道焦黑的沟壑,又看了看吕子乔,手里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在地,碎成了几瓣。
他忽然想起先前江湖上有人传李寻欢暗中修炼的那门功法能延寿两百载,武功大成一朝便是当世神话。
现在好了,全江湖都会认定他手里真的攥著这门仙法,只不过他还没练成,而眼前这个人已经练成了。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实摆在这地方。
“这哪是武学……”人群里有人哆哆嗦嗦地说,“这分明是仙法。”
整个江湖的武人世界观在这一天被彻底砸碎又重铸了一遍。
最崩溃的还不是他们,是李寻欢。
他眼睁睁看著那道雷霆劈下来,心里的震撼不比任何人少。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恐怖的存在?
而他偏偏被传成了和这种存在修炼同一种功法的人。
最重要的是,居然真的有这么强大的存在,跑出来承认什么?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解释不清了。
事实也的確如此,因为他越解释,別人越信。
你说你不是?那你心虚什么。
你说你没有?那你脸红什么。
李寻欢坐在客栈角落里,已经连酒杯都懒得举了。
铁传甲在旁边欲言又止了七八次,阿飞面无表情地坐在他旁边,偶尔看他一眼,那目光里竟然也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探究。
阿飞和一眾高手同样被那道天雷震得说不出话。
只有吕子乔知道,这道雷劈下去之后,这个世界的走向就彻底变了。
事情以这一幕落下帷幕。
眾人都认为功法是真的,活两百年也不是吹的,甚至有人私下猜测活四五百年都不成问题。
可谁敢去抢?怎么抢?抢李寻欢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可万一那位能隨手搓天雷的神仙不高兴了怎么办?
於是江湖中人纷纷调整策略,开始用各种迂迴的方式接近李寻欢。
送礼的、攀交情的、托人说项的,甚至有人把自家闺女送到客栈门口说要给李探花做丫鬟。
李寻欢被烦得连客栈门都不敢出。
林仙儿自然也听到了所有传闻。
她亲眼见过吕子乔的手段,又听说他如今已是整个江湖仰望的武林神话,心里那股爭风吃醋的劲儿便又翻上来了。
她款款找上门来,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和试探,话里话外都是在问那个“李寻欢的功法”到底是怎么回事,又问他和林诗音的事,脸上的笑意娇媚而危险,像是在宣示某种主权。
吕子乔靠在椅背上听她说完,抬起眼,语气平淡:“老老实实给我摆正自己的位置。”
斐济杯叫什么?
林仙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在他那毫无波澜的目光下把话全吞了回去。
她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说不出话来。
然后又是喔喔哦噢噢~
李寻欢后来还是回到了保定府。
他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
龙啸云疯了,龙小云废了,林诗音跟了那个能搓天雷的年轻人。
他站在兴云庄门口,却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进去。
然后吕子乔就找到了他,態度亲切而隨和,说希望他能留下来,给林诗音当个保鏢。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於是堂堂小李飞刀,从此过上了另一种日子。
每天早上起来先去看看偏房里那个只有眼珠能动的龙小云,確认他还活著,再在院子里巡查一圈,確认没有宵小靠近兴云庄。
吕子乔时不时路过,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说一句“李探花最近气色不错”,“李探花,我也喜欢林诗音,喜欢的满身憔悴”。
李寻欢面无表情地应一声。
江湖路很滑。
他的心境堪比遁入空门。
他不在乎。
但龙啸云在乎。
龙啸云疯了之后就彻底放飞了自我,在保定府的街头逢人便说李寻欢对他图谋不轨,说那功法是真的,说他什么都知道。
有时哭著说自己是冤枉的,有时又狂笑著说全天下都欠了他。
后来他说得太多,连街边的乞丐都懒得再抬头看他。
不过却没有人再提他跟梅花盗勾结。
似乎已经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毕竟比起这段时间发生的其他大事,不值一提。
再后来,他就彻底消失在了江湖的传闻里,成了一个偶尔被人提起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