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枫叶轻轻一颤,然后整片剑林开始共鸣。
所有插在地上的枫叶同时发出细微的嗡鸣,剑势与剑气之间互相勾连,在他势的牵引下从最外围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內收割。
枫叶从外向內依次化为齏粉,不是同时毁灭,而是有条不紊地、层层递进地、像潮水退潮一般从边缘向中心收缩。
当最后一圈枫叶在他脚下化为齏粉,方圆百步之內只剩平整如镜的泥土,连一颗石子都找不到。
他收回剑,看著那片平整得像被刨子刨过的地面,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
如今的他虽然修行的是这个世界的神魔体系,没有动用完美世界的洞天和宝术。
但凭这一手势的境界,加上自创的秘技,神魔之下能对他造成威胁的已然寥寥无几。
越级挑战不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个实打实的事实。
他愉快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往道院走去,留下一片光禿禿的枫林在原地沉默著。
这一天。
东寧府道院,演武场。
吕子乔本打算像往常一样找个角落安安静静地打磨自己的剑势,却发现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同。
道院里的年轻子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目光不时飘向同一个方向,窃窃私语中夹杂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顺著他们的目光看去,演武台中央站著一个白衣少年,面容清俊,气质沉静,腰间悬著一柄细长的剑。
梅元知。
在吕子乔来之前,在孟川真正崛起之前,这个名字就是东寧府年轻一代的標杆。
平民出身,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神魔血脉的加持,纯粹靠天赋和勤奋硬生生杀到了东寧府第一天才的位置上。
如果不是他凭空出现,梅元知现在应该还是东寧府里最耀眼的那颗星。
能忍耐这么久才找自己。
出乎预料之外。
梅元知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周围的议论声自发地安静下来。
梅元知主动开口,声音清朗:“久闻吕兄剑法超绝,不知可否赐教?”
吕子乔走上演武台。
拔剑。
剑身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剑尖斜指地面,他说了一声请。
梅元知也拔出了自己的剑。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出手,没有试探,没有保留,剑光在演武台上炸开的瞬间,周围的观战者齐齐屏住了呼吸。
梅元知的剑法確实不凡,剑势连绵如水银泻地,每一剑都带著一股不屈不挠的韧劲,和他这个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但吕子乔的剑更快,更冷,更不容抗拒。
他的势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演武台,不是刻意释放,而是自然流露。
剑尖只在梅元知面前三寸处停了一瞬,剑势便已將对方的剑路全部封死。
前后不过片刻交锋,梅元知的剑便被轻轻格开,剑身震颤不止。
梅元知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嗡鸣的剑,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剑入鞘,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遇到你之前,我自以为在同辈中已算不错。
今日一战,才知道何为真正的天才。”
“东寧府第一天才梅元知,你不错。”
“虚名而已。”梅元知摇了摇头,语气坦然,“你才是真正的第一天才。”
“在这么一个小地方压过你们,不值一提。”
梅元知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对方会把这种话当著他的面说出口。
但他没有觉得被冒犯。
对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换了个话题:“我的梦想是进入元初山,成为神魔,杀妖。”
“元初山?”吕子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起伏,“你以为元初山这么好进?大周王朝二十三州,却只有二十个名额。
王都、州城那些强大神魔的子嗣全都盯著这些名额,你一个平民出身的天才,想进元初山,比那些神魔子嗣要艰难得多。”
“你也是平民出身,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们从一开始,跟那群神魔后代就不是一个起跑线。”
他的目光扫过道院围墙上斑驳的青苔,扫过远处东寧府低矮的城墙,扫过更远处被妖族肆虐过的沦陷区方向,“更何况我们所在的东寧府,只是一个极为偏僻的小地方。”
梅元知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自己不如你。但我不可能就这样放弃。就算进不了元初山,我也要成为神魔。”
“你觉得如今这套选拔方式,是对的吗?”
空气骤然凝固。
梅元知的目光猛地抬起,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是在质疑元初山的选拔制度?!
这等於是在质疑人族三大圣地之一。
他下意识想反驳,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必要用那么惊讶的目光看著我,我就是隨便问问。”吕子乔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说,“你说,这个世界人类的基数那么大,神魔后代才占多少?
可偏偏元初山定下来的要求,限制年纪,十五岁之前必须领悟秘技才有资格去参与。
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考察过,也没有真正了解过,普通人和神魔后代的起点根本就不一样。
神魔后代从小泡在药罐子里,有强者亲自教导,有最好的功法隨便翻阅。
而我们呢?绝大多数普通人连脱產都做不到,连饭都吃不饱,饿死的一堆接著一堆,死在妖族口下的更是不计其数。
从一开始,这套选拔制度就已经放弃了绝大多数人,只跟神魔家族绑定在一起。
只有他们的子孙后代才有真正意义上的机会,而我们这些平民,就算拼了命,也顶多是勉强当一回他们的垫脚石。”
梅元知握著剑柄的手指微微发紧。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最深处。
他想反驳,他觉得自己应该反驳,因为这是整个大周王朝所有人都认同的道理,是从小就被灌输到他脑子里的真理。
“因为……神魔后代拥有更强的血脉,他们理应得到更多的资源。”他开口,声音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