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平稳行驶在夜色里,林殊白坐在后座,胸口像压著一团火,呼吸都有些费力。
他降下车窗,晚风裹挟著凉意涌进来,一片枯黄的落叶恰好飘进车內,落在他的掌心。
指尖收紧,攥住那片落叶,指腹无意识地反覆摩挲著粗糙的叶脉,力道越来越大,直到叶片被揉得发皱,边缘的碎渣嵌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不知道顾晚现在情况如何。
会不会流了很多血?会不会很痛?会不会……
顾晚突发意外的消息,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他的记忆闸门——高一那年,也是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让他永远失去了养父母。
虽然没有血缘羈绊,那对夫妇对他也不算太好,但他们是他当时唯一的家人。
后来他亲手处理后事,面对车祸受害者家属的谩骂指责,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和赔付后只剩四位数的银行卡余额。
那段日子简直是噩梦。
他整夜整夜失眠,上课精神恍惚,就连考试成绩都跌出了年级前十。
这一刻,林殊白突然懂了,顾晚在他出车祸后为何会那般紧张,甚至要安排保鏢偷偷跟著。
没人能接受在意的人发生意外。
不知何时,轿车缓缓停下,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林殊白收回思绪,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澄心医院”四个大字在夜色中亮著光。
才从这里出院没多久,没想到又要踏进来,只是这一次,心境截然不同。
林殊白眉头紧蹙,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脚步匆匆走进大厅。
一路走到顾晚的病房,见她安稳闭著眼躺在床上,林殊白紧绷的神情稍稍舒展,脸上终於透出几分血色。
林殊白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下,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喉咙发紧,半天没出声。
顾晚右侧额角缠著厚厚的白色纱布,头髮被血液黏结成一小簇,在浅色髮丝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显。
林殊白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想碰碰对方苍白的脸颊,却发现掌心还攥著那团被揉烂的落叶。
他愣了愣,连忙將落叶扔进床头的垃圾桶,又在衣角蹭了蹭掌心,犹豫著要不要等她醒来,或是先去找医生问问情况。
就在这时,顾晚缓缓睁开了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了颤,眼里带著刚睡醒的朦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林林……”她伸出手,朝著林殊白的方向探了探。
林殊白立刻握住她微凉的手,“晚晚,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痛不痛?我去叫医生来看看。”
说著就要起身,却被顾晚拽住了手腕。
“不用,”她摇了摇头,“有林林在,我就不痛了。”
“那怎么行?我又不是医生,怎么能替代治疗?”林殊白无奈,却还是坐了回去,“听话,我去叫医生……”
“不要,”顾晚撅了撅嘴,像个撒娇的小孩子,“林林帮我吹吹就不痛了。”
林殊白看著她眼底的期待,又看了看她额角的纱布,没法拒绝。
他俯身凑近,对著顾晚受伤的部位轻轻吹了口气,实在说不出“痛痛飞飞”这种幼稚的话,只能低声哄道:“好了,吹过了,应该能好点了。”
顾晚被逗笑,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先前的虚弱仿佛褪去了大半。
林殊白见她笑了,稍微放心,又问:“医生怎么说?是不是要住院观察几天?我让人把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拿过来。”
谁知顾晚立刻否决:“不用住院,就是皮外伤,缝了三针,消毒包扎好就没事了。”
“这怎么行?”林殊白皱眉反对,“我上次骨折住院了一个月,你都缝针了还想回家?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顾晚拉著他的手晃了晃,撒娇道,“医院里住著不舒服,我想回家。”
林殊白耐不住她软磨硬泡,又找医生確认了只是皮肉伤,这才不情不愿地妥协。
办理完出院手续,两人坐上回家的车。
林殊白还是有些不放心,“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顾晚眼神闪烁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副后怕的模样,轻声解释:“就是在工地巡查的时候,头顶上方的脚手架掉了点建筑边角料,没注意就砸到头了。”
纯纯是欺负现在的林殊白没有常识,如果多问一句“怎么不戴安全帽”,顾晚就傻眼了。
回到家,林殊白让厨师煮了碗粥,餵顾晚喝下,隨后拿出换洗衣物让对方去洗澡。
结果顾晚垂著头,不知在想什么,连自己在叫她都没听到。
“晚晚,你先去洗澡吧。”林殊白走过去晃了晃她的肩膀。
顾晚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林殊白一见她这表情就往后退了一步,“不行。”
这下换成顾晚愣住了,她身子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左臂搭著扶手,手背支著脸颊,歪了歪头问:“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不行了?”
林殊白也有些茫然,说不清为何会生出这样的反应,但他总觉得顾晚要说什么不得了的话,不管对方想提什么要求,先拒绝就对了。
顾晚以为自己的心思被看透,稍稍收敛了神色,双手放在大腿上端正坐好,“林林,我头好晕好难受,你帮我洗澡好不好?”
林殊白听完竟然一点都不意外,或者说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故作思索,“你只是伤到了头,手脚安然无恙,自己洗澡不受影响。”
顾晚立刻面露委屈,“林林,你好狠的心啊,我是真的难受……”说著抬手按向太阳穴,身子微微轻晃。
林殊白连忙扶住她,心里清楚她多半是装出来,却不忍心再说什么。
夫妻之间给受伤爱人洗澡什么的,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他在浴缸放满热水让顾晚泡进去,自己搬来一张矮凳坐在一旁,备好清水与毛巾,小心翼翼擦拭著顾晚被血粘连结块的髮丝,动作格外轻柔,生怕碰到对方的伤口。
氤氳的热气漫满整个浴室,顾晚靠著浴缸內壁,漫不经心地开口试探:“林林,同学会上有遇到什么特別的事……或者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