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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夜刚走出第七调解室，书记员便从后面追了出来，怀里还抱著一份送达回证。
“陈律师先別走，原告刚提交了两箱补充材料，请你们签收。”
王浩回头看见推车上的纸箱，眉头紧锁。
三个箱子全部贴著lx大华区的封条，编號从补证一排到补证三。
冯旭站在电梯口，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刚才调解失败的阴霾已经散了大半。
“陈律师，境外判例看著热闹，国內法院还是要看国內裁判尺度。”
陈夜扫过纸箱上的目录，没有接他的话。
冯旭抬手点了点最上方的箱子。
“近五年，lx在全国共有四十三份胜诉判决，这才叫类案检索。”
马修站在他身后，用中文补了一句：“还有lx全球宣传投入的审计报告，完整数据超过一百八十亿元。”
叶南星脸色煞白，按著黑皮笔记本的指节隱隱泛白。
四十三份国內胜诉判决压下来，远比五份境外判例更容易影响合议庭。
林薇薇看向冯旭：“你们在调解前为什么不提交？”
冯旭笑了笑：“刚走完公证和翻译流程，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你早就准备好了，只等调解破裂后突袭我们。”
“林总，诉讼策略不需要向对手提前报备。”
宋佩仪走到电梯前，冷冷看了叶南星一眼。
“现在接受三千万和公开道歉，我们还能给茉莉茶饮保留体面。”
叶南星刚要发作，陈夜已经將送达回证签完。
“把体面留给你们巴黎总部写检討吧。”
冯旭的笑意僵在脸上。
陈夜把笔还给书记员：“材料我们收了，质证意见会按期提交。”
书记员提醒道：“合议庭要求双方在四十八小时內提交初步书面意见，正式开庭时间可能提前。”
秦可馨立刻记下时间，弯腰抱起第一个纸箱。
王浩和林薇薇也各自接了一箱，叶南星抱住最后一个，手臂微颤。
电梯门合拢后，她终於压不住怒火。
“他们早就算准了我们不会接受道歉，所以准备拿四十三份判决砸死我们。”
陈夜看著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能砸死人的是事实，纸多只能拿来垫桌脚。”
“那可是四十三份国內生效判决。”
“先看案情，再看结论。”
秦可馨靠著纸箱，翻开目录页。
“案件分布十九个省份，標的从三十万到两千八百万，绝大多数都认定构成商標侵权。”
林薇薇盯著密密麻麻的案號：“冯旭敢在这个时候交，里面肯定筛过。”
陈夜点头：“所以我们更要看他藏了什么。”
眾人回到君诚律所时已近中午，会议室的长桌很快被卷宗铺满。
温怡临时取消下午的行程，又从档案室搬来两台高速扫描仪。
陈夜站在白板前，將四箱材料分成两组。
第一组是四十三份国內裁判文书和一份类案检索说明，共计两千七百多页。
第二组是lx近五年的全球宣传投入、gg投放合同摘要及品牌价值评估，共计九百多页。
李哲翻了十几页，表情凝重。
“他们每份判决都把lx写成顶级驰名品牌，法官看多了也会被带著走。”
王浩打开另一箱：“財务报表有国际会计机构盖章，光我国市场的宣传费用就接近四十亿。”
叶南星坐在桌边，喉咙发紧：“我们一年的宣传预算连他们一个零头都没有。”
陈夜没有安慰她，只拿起第一份判决快速阅读。
案件被告是一家皮具工厂，在钱包和手提包上大面积印製lx完整老花组合，还使用了近似字母。
第二份案件涉及假冒腰带，扣头、包装盒、吊牌全部照搬lx註册商標。
第三份案件的被告直接在网店標题里使用“原版老花”和“专柜同款”。
陈夜连翻十份，指尖敲桌的频率越来越快。
“秦可馨做分类表，商品类別、使用方式、是否包含字母、被告是否到庭，四项全部列清楚。”
“王浩负责裁判结果，重点標出缺席判决、调解后撤诉和被告自认侵权的案件。”
“李哲查裁判理由，把复製粘贴的段落和真正进行混淆分析的部分拆开。”
“张灵溪对照涉案图案，確认这些案件使用的是完整老花组合，还是单独四瓣花。”
“安然带温怡拆財务报表，找出宣传费用里与四叶花元素直接相关的金额。”
所有人同时动了起来，扫描仪发出连续不断的滚纸声。
林薇薇没有离开，拿出手机联络茉莉茶饮財务部，调取繁花系列的销售构成。
叶南星抱著黑皮本坐了片刻，也主动加入张灵溪那组。
下午两点，秦可馨完成了第一批十二份判决的分类。
“十二件全部属於皮具和箱包，其中九件使用完整字母加花纹组合，三件直接销售假货。”
王浩跟著报出结果：“五件被告缺席，四件承认仿冒，存在爭议商標边界的只有三件。”
李哲把其中两份判决放到一起：“这两份连说理段落都一样，標点符號一个没改。”
陈夜拿笔在白板上写下“同类商品、完整组合、恶意攀附”三组字。
“继续查，別急著高兴，四十三份里只要有一份跨到餐饮，我们都得重新评估。”
叶南星听见这句话，刚放鬆的肩膀又绷了起来。
下午四点，第二批分类结果出来，仍然集中在手提包、钱包、鞋履和皮带。
其中一件案件涉及咖啡馆周边帆布袋，但法院认定侵权的商品依旧是袋子，並未认定咖啡服务侵权。
秦可馨把这一件单独標黄：“冯旭可能会拿它说跨餐饮场景。”
陈夜看完判决：“咖啡馆只是销售主体，侵权载体还是箱包，把主体行业和商品类別混在一起，这是他的障眼法。”
王浩立即將该案的核定商品类別和裁判主文摘了出来。
晚上六点，四十三份判决全部完成初筛。
三十一件涉及完整老花组合，十二件同时使用lx字母，单独使用四瓣花的案件一件都没有。
四十三件商品全部落在皮具、箱包、服装、鞋履和配饰领域，没有一件涉及茶饮或食品包装。
李哲盯著统计表，长舒了一口气。
“冯旭搬了四箱纸，结果连一杯奶茶都没装进去。”
会议室里响起短促的笑声，紧绷的气氛总算鬆了几分。
陈夜却没有笑：“数量上的破绽找到了，接下来拆宣传投入。”
安然將財务报表投到屏幕上，第一页就是醒目的一百八十六点七亿元。
“这是五年全球品牌宣传总额，包含明星代言、时装周、门店装修、展览和线上gg。”
温怡接著道：“其中我国市场四十一点二亿，但没有单列四叶花元素的宣传费用。”
“能不能证明这些钱都在宣传完整品牌？”
“能，合同摘要里的宣传標识基本都包含品牌全称、字母和完整老花背景。”
陈夜翻到品牌价值评估报告：“评估对象写的什么？”
安然读出標题：“lx整体品牌全球识別度及商业价值。”
“有没有单独评估四瓣花？”
“没有。”
陈夜在白板上又写下两行字。
“品牌知名度不等於单一元素显著性，全球宣传投入不等於我国茶饮消费者会发生混淆。”
叶南星盯著那两行字，眼里终於恢復了神采。
林薇薇却仍旧警惕：“他们敢交这份报告，目的不会只在证明知名度。”
陈夜翻到最后的代理意见摘要，很快找到了冯旭埋下的逻辑。
lx主张其巨额宣传投入使老花组合获得极强识別性，因此任何四瓣对称花纹都应纳入跨类保护。
只要合议庭接受这个前提，茉莉茶饮的价格和渠道差异就会被大幅削弱。
宋佩仪真正要守住的，也从来不止三千万赔偿。
一旦茉莉茶饮在餐饮领域打破边界，更多本土品牌就会跟进，lx的联名授权价格也会受到衝击。
马修必须在亚太区域考核前堵住这个缺口，否则巴黎总部会追究中国区品牌管理失守。
冯旭同样没有退路，他已经向律所合伙人会议承诺维持一审结果，败诉就会丟掉lx常年顾问项目。
双方因此捆在一条利益链上，只能不断加码。
晚上八点，冯旭果然发来一封新的律师函。
函件要求茉莉茶饮在次日中午前重新考虑两千万和解方案，否则lx將申请冻结一审判赔金额对应的公司帐户。
叶南星看完邮件，气得把手机拍在桌上。
“先拿判决嚇法官，再拿冻结帐户逼我低头，他们还要不要脸？”
林薇薇按住手机：“融资款三天后进帐，帐户现在绝对不能出事。”
陈夜把律师函丟进文件夹：“这封东西也留著，正好证明他们利用资金压力逼迫和解。”
秦可馨看向墙上的时钟：“初步意见还剩三十七个小时。”
陈夜將四十三份判决目录推到桌子中央。
“今晚不走了，先做完类案对比表，再做宣传投入质证意见。”
李哲默默打开外卖软体：“这回鸡腿得点两个。”
没人接他的梗，但每个人都重新坐直了身体。
窗外的写字楼逐层熄灯，君诚律所会议室却越发明亮。
冯旭想用三箱纸製造压迫，陈夜就要从每一页里找到能反咬他的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