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开口了。
声音不大,没刻意往外推,就那么轻轻地从嗓子里漏出来。
低。沙。带著点菸嗓的味道。
跟他平时说话完全不是一个动静。
平时那个声音是懒的、闷的、能少说一个字绝不多说一个字的。
现在这个声音,让人想闭嘴。
不是被嚇到的那种闭嘴,是自己主动想安静下来,怕错过点什么。
歌词第一句出来的时候,步行街上最后几个还在走路的人停了。
一个拎著菜的大妈停在路中间,塑胶袋杵在地上。
一个骑电动车经过的外卖小哥捏了剎车,歪著头往这边看。
歌词讲的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
然后在某个傍晚停下来,发现路边有盏灯一直亮著。
不知道是谁点的,也不知道亮了多久,反正就在那儿。
旋律很简单。
和弦走向特別朴素,g、em、c、d,最基础的套路。
但林渡的气息控制把这个基础套路玩出了层次。
每一句歌词的断句位置都卡得死准,该换气的地方换得乾净,该连的地方气息拉得绵长。
不是那种声乐教材里写的標准。
是那种唱了几千遍之后,身体自己记住的节奏。
七分力。
他说七分就七分。
没飆高音,没炫技,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转音和装饰音。
但就是这个七分力。
沙益站在场地边上,脸上的笑没了。
不是不高兴。
是忘了笑。
他嘴巴半张著,下巴往前探了一点,整个人定在那儿。
郑凯嘴巴也张著,但他是真合不上了。
他的手从叉腰的位置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不自觉地跟著节拍在动。
李辰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已经悬了三十秒了,胳膊都没酸。
不对,可能酸了,但他顾不上。
长发年轻人坐在摺叠凳上,整个人前倾,脖子伸得老长。
他不是在听歌。
他在看林渡的左手。
和弦编排。
每一个和弦切换的瞬间,林渡左手的移动幅度极小,手指在品丝之间的跳跃精准到了变態的程度。
而且他加了经过音。
就在常规和弦进行之间,左手无名指会在某个品位上点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那个音会在琴弦震动里留下一个极短的过渡。
听起来就是旋律更顺了,更舒服了。
但只有弹琴的人才知道这个操作有多难。
长发年轻人咽了口口水。
业余爱好。
特么的业余爱好。
弹幕从一开始的核爆,变成了整齐划一的省略號。
“……”
“……”
“…………”
中间夹著几条零星的文字。
“我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救命,我在地铁上听的,眼眶发酸。”
“这是什么嗓子?说话的时候听不出来啊?”
“渡口,是渡口吧?不接受反驳。”
“可是渡口之前的风格是甜歌啊,这首完全不一样。”
“你管他什么风格,好听就完了。”
白露站在场地边上,离林渡最近的位置。
海风把她马尾吹到脸上了,贴在脸颊上,她没动。
手机握在手里,没拍照,没录像。
就站著。
风衣领子竖起来了,露出她下頜线和脖子的弧度,脸颊被海风吹得泛了一层薄红。
她没看別的地方。
副歌来了。
林渡的声音往上推了半个调。
不是硬推,不是突然拔高。
是气息从胸腔慢慢走到头腔,中间没有任何断层,没有任何卡顿。
那个过渡平滑得过分。
就跟呼吸一样。
吸气,呼气,声音跟著气走,自然而然就到了那个高度。
七分力的副歌。
步行街上最后一个还在走路的人也停了。
围观人群从两圈扩到了三圈,扩到了四圈。
有路人举著手机在拍,手在抖。
一个带小孩的妈妈蹲下来,一只手捂住了嘴,另一只手还牵著孩子。
小孩扯了扯她的手。
“妈妈,你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弹幕又开始动了,但这次不是刷屏式的搞笑和吐槽。
“我哭了,真的哭了。”
“歌词写的是灯,但我总觉得他在唱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盏灯就是某个人?”
“你们別乱磕了……但我也觉得是。”
“白露就站在他旁边啊,你们看白露的表情……”
“別说了,我截图了,白露脸上那个表情我能磕一年。”
整首歌三分半钟。
最后一段,林渡的声音压了下来。
比开头还低,还轻。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他右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按。
余音断了。
乾净。
整条步行街安静了。
一秒。
两秒。
然后掌声炸开来。
不是那种客气的掌声。是噼里啪啦的,从各个方向涌过来的,带著喊声和口哨的掌声。
有人吹口哨,有人跺脚,有个大爷拎著鸟笼在后面使劲拍巴掌,笼子里的鸟都被嚇得扑棱翅膀。
沙益在鼓掌,鼓到手都红了。
他嘴里就蹦出来四个字。
“意料之中!”
他扭头看郑凯。
郑凯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人跟人真是没法比啊,我跳了一身汗,也没见得这个场面啊!”
沙益又转头看李辰。
李辰终於把茶杯放下了,认认真真的在鼓掌。
他一句话没说,只是眼角微红。
没办法,经歷的多了,总是容易共情。
陈立行在监控车里,盯著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
三分钟前是九百五十万。
副歌开始的时候突破了一千万。
现在——
一千一百万。
他手里的咖啡又洒了。
这次洒在键盘上了。
他顾不上擦。
弹幕刷新速度他都不敢看了。
前三位表演的时候,弹幕峰值是每秒两百条。
林渡唱歌的时候,每秒两千四。
十二倍。
陈立行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撂,拿起对讲机,手在抖。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两次,没说出来。
算了。
数据说明一切。
林渡站起来。
他把吉他翻过来,用袖子在琴身上擦了一下。
不知道是擦汗还是擦指纹。
然后双手递还给长发年轻人。
“谢了。”
长发年轻人接过琴的时候,手指碰到琴弦,愣了一下。
弦还是热的。
他抬头看林渡。
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但林渡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长发年轻人在后面喊了一声。
“你叫什么?”
林渡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路人甲。”
弹幕又疯了。
“路人甲???你管一千一百万在线的人叫路人甲???”
“林渡式谦虚:我路人甲,版权池,三到五个亿。”
“这首歌叫什么?有人听出来了吗?”
“我把渡口名下所有公开作品翻了一遍,没有这首。”
“所以这是一首从未公开过的歌???”
“渡口本人用一首没公开过的歌在街头唱?这什么操作?”
“还是说,这首歌根本不是渡口的?”
“不可能!这个级別的作品,换做是我,早拿出来捞钱了!”
“渡口实锤了吧?这次总该实锤了吧?”
“上次也这么说的,然后他回了一句——营销號乱拼。”
林渡走回场地。
沙益第一个衝上来。
“刚才那首歌叫什么?”
林渡把手插进口袋。
“隨便唱的。”
沙益脸上的表情定了一秒。
“隨便唱的?三分半钟,完整的词曲,和弦编排丝滑得不行,你跟我说隨便唱的?”
林渡打了个哈欠。
“嗯。”
郑凯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渡哥,我问你个问题。”
“別叫渡哥。”
“你刚才是不是没使全力?”
林渡看了他一眼。
“什么全力,就那样了,嗓子不太舒服。”
沙益在旁边一拍大腿。
“嗓子不太舒服?嗓子不舒服唱成这样?那你嗓子舒服的时候是什么级別?”
林渡懒得解释。
他经过白露身边的时候,步子慢了一拍。
白露还站在原来的位置,马尾终於从脸上拨开了。
她看著林渡,嘴巴动了一下。
“好听。”
就两个字。
没有夸张的形容,没有长篇大论的讚美。
就是好听。
林渡嗯了一声,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但他走了两步,嘴里冒出一句。
“回去喝杯热的,你嘴唇发紫了。”
白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確实冷。
站在海风里不动听了三分半钟,手指都僵了。
她把手揣进风衣口袋里,跟上林渡。
弹幕最后一波。
“嘴唇发紫都能注意到???”
“林渡行为翻译:我刚才一直在看你。”
“他嘴上说嗓子不舒服,实际上在关心白露穿没穿够。”
“这对cp我死也要磕。”
系统面板在林渡视野角落跳了一下。
【隱藏支线检测:触发概率93%。】
【街头才艺展示——唱歌,已完成。】
【人气值 18000。】
林渡扫了一眼面板,没什么表情。
93%了。
也就是说,那个隱藏主题曲环节,他基本上跑不掉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方闻三分钟前发了条消息。
“许世安已经在海城了。”
林渡盯著这几个字看了两秒。
许世安。
锦程传媒。
在海城。
他们也在海城。
林渡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口袋。
身后传来陈立行兴奋到变调的声音。
“各位老师!街头互动环节结束!数据稍后公布!现在回酒店休整一下。”
他故意停了一下。
“然后,隱藏主题曲环节,正式启动。”
林渡脚步顿了一下。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