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坐回电脑前,戴上耳返。
屏幕上的波形轨道还停在最开始。
但是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模子。
四分十二秒的空白。
他盯了五秒,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不能按渡口的路子来。
渡口目前被人扒出来的风格是流行甜歌,《心愿便利贴》那种路线。
他现在做一首流行编曲出来,哪怕质量再高。
网上那帮人也会拿它跟渡口的版权池做比对。
编曲习惯,和弦偏好,混音思路。
这些东西全是指纹级別的,做过音乐的人一听就能对上號。
换风格。
换一个跟渡口已公开作品完全不沾边的东西。
林渡打开音色库,翻到最底下。
民族乐器採样包。
古箏。
笛子。
琵琶。
在键盘上按了一串音,古箏的音色从耳返里传出来。
清亮,通透。
就这个。
龙国风。
用传统乐器重新编排整首歌的配器。
古箏做前奏,笛子铺和弦底色,副歌用弦乐推情绪。
成品的整体气质会跟渡口已知的甜歌路线拉开一道巨大的裂缝。
网上那帮人就算觉得好听,也会因为差异太大而犹豫。
行。
大点干,早点散!
早完工早睡觉。
一行行音符输入在音轨上。
脑子里已经有完整的画面了,手指只管执行。
陈立行站在化妆间门口,脖子往里伸了两下。
屏幕上的轨道正在被一层一层填满。
第一轨古箏,第二轨笛子,第三轨低频弦乐垫底,三条轨道同时推进。
双手在键盘和触控板之间来回跳,速度快得陈立行眼睛都跟不上趟。
十分钟。
三条基础轨道全部铺完。
做过节目的人都知道编曲的正常流程。
编曲师拿到小样,先分析调性和弦走向,再確定配器方案,最后混音调整。
快的三五天,慢的半个月。
林渡现在的速度,按分钟算。
而且每一个音符落下去就定了。
不刪,不调。
陈立行心里那个判断直接跳了一个档位。
明明有这么厉害的才华,明明承认自己是渡口就能原地起飞,可人家就不!
甚至还巴不得撇清关係。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保护这个秘密,比曝光它值钱一百倍。
一个永远差一步就能实锤的渡口,比一个板上钉钉的渡口更有话题性。
观眾追的不是答案,是追答案的过程,这个过程拖多久,流量就有多大。
陈立行退到门框旁边,掏出手机扫了一眼直播间数据。
在线人数一千零三十万。
还在涨。
弹幕刷的全是林渡编曲的画面。
【他在用古箏???】
【龙国风?渡口什么时候做过中国风?】
【渡口名下所有公开作品没有一首龙国风,这不对劲】
【也不能这么说吧,说不定渡口私底下什么风格都会,只是没公开过】
【你们看他那个操作速度,正常编曲师能这么快?】
【我学了两年编曲,铺一条古箏轨道至少要两小时,他十分钟?】
【两小时?你想多了,我做一条鼓轨都要磨一天】
【差距大到开始怀疑人生了】
一个小时。
林渡摘了一次耳返活动脖子,桌上的矿泉水空了两瓶。
第三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右手边。
他拿起来灌了一口,没看谁放的。
桥段编排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了。
三秒。
不长。
但在之前行云流水的输出节奏里,这三秒格外扎眼。
屏幕上的光標悬在桥段第四小节的位置,闪了又闪。
他想到了储藏室那口锅。
锅柄末端刻的那个字。
炳。
老头。
你年轻时候也在这地方干过活吧。
三秒之后,他的手指重新落下去了。
桥段的鼓点被压到了最低,节奏感全靠古箏的扫弦在撑。
编排思路跟之前的段落完全不同,多了一层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在技术层面。
在情绪上。
白露从角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不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
但那三秒的停顿,她记住了。
两个小时。
林渡摘下耳返。
“好了。”
陈立行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
“好了?”
林渡把播放进度条拉回起点,点了导出。
“成品小样,四分四十二秒。”
晚上七点整。
从五点十分坐下来,到七点整,一小时五十分钟。
一首完整的编曲。
古箏加笛子加弦乐加原声吉他,四分四十二秒,全部轨道从零到完工。
“能放出来听一下吗?”
林渡把成品文件通过蓝牙发到戏台的音响系统。
“去前面听,这屋音响不行。”
三个人走出后台,掀开布帘。
旧戏檯灯光还亮著。
六排空椅子安安静静。
林渡掏出手机,点了播放。
音响系统接收到信號。
前奏。
古箏。
第一个音从音响里出来的瞬间,陈立行已经摸到最近那把摺叠椅,一屁股落下去了。
椅腿刮过地板,嘎吱一声,在空荡的戏台里响得刺耳。
但没人在意那个声音。
古箏的音色在旧戏台的木质结构里散开了,跟墙壁和屋顶產生共振,清亮,乾净,带著老木头特有的温度。
笛子进来了。
铺在古箏的分解和弦底下,气息绵长,给整个旋律垫了一层通透又扎实的底色。
副歌。
弦乐推上来。
轻盈的,流动的,民族管弦乐的写法,主旋律在弦乐和古箏之间穿插游走。
清澈。
温暖。
说不出哪里特別炸,但好听到离谱。
白露站在戏台边上,手指攥著风衣的袖口,指节收紧了。
最后三十秒。
所有电子音色退场。
只剩原声吉他和人声空轨。
吉他在戏台的木质空间里迴荡,天然的混响把尾音拉得很长很长。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
两秒。
三秒。
陈立行坐在摺叠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手心攥著裤线的布料。
嘴张了两次。
第一次没出声。
第二次才挤出来。
“这是两个小时做出来的?”
“嗯。”
林渡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陈立行站起来,膝盖有点软。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流程表,拍了拍灰。
这首歌如果放在今晚的旧戏台首演。
他不敢往下算了。
算了也没用,任何预估都会被实际数据碾过去。
系统面板跳了一下。
【隱藏支线检测:触发概率97%到99%。】
99%。
差1%。
他不唱,就永远卡在99%。
他唱了,就触发。
林渡转身往后台走。
陈立行跟上来了。
“林渡老师。”
没停。
“谁来首唱?”
陈立行问完这句话,视线从白露身上滑到林渡的背影上。
林渡掀开布帘,头没回。
“任务卡上写了首唱候选人,不是我。”
布帘后面传来陈立行的声音。
“候选人是白露,或者你。”
脚步停了。
转身。
陈立行站在布帘那边,手里攥著流程表,脸上掛著他招牌式的那种笑。
不是嘲讽。
是那种我早就算好了你会走到这一步的笑。
林渡盯著他看了两秒。
“你故意的。”
陈立行没否认。
流程表往腋下一夹,双手抄兜,乐呵呵地走了。
布帘晃了两下,落回原位。
白露从林渡身后走过去。
没看他。
径直往舞台方向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减速,声音也没刻意放轻。
“词我已经会了,我去台上走一遍位。”
她没问林渡选谁。
因为她已经在准备了。
布帘被她推开,光从戏台那边漏进来,照了一下她的侧脸。
看上去认真的很。
林渡看著那片布帘重新垂下来。
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才艺片。
翻了个面。
卡片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陈立行手写的。
笔跡很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清。
“或者,你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