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手的事
老师傅那话一出来,工坊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白露手里捏著蚕丝线,动作停了。
她先看林渡,再看老师傅,最后把目光落回林渡正在劈丝的手指上。
那个手势。
跟她刚才跟著教学步骤一步一步学的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老师傅摘下老花镜,又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老头儿没再问第二遍,就那么看著林渡的手。
林渡头也没抬。
“小时候在老家见人做过,隨便学了点。”
老师傅嘴角动了一下。
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我信你个鬼。
白露在旁边一个字没说,嘴唇抿著,眼睛里的震惊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
瞭然。
就是那种“果然又来了”的瞭然。
李辰把手里劈断的第五根蚕丝线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丝。
“林渡。”
“嗯。”
“你管这叫隨便学了点?”
“又不是什么难事,你们要这么盯著我手看?”
李辰转回去,拿起第六根丝线。
“不看了,看了影响自己心情。”
白露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她重新拿起工具,老老实实按照老师傅刚才教的步骤,一根一根劈丝。
动作慢,但认真。
林渡已经在捻丝了。
蚕丝线在他手指间绕成花瓣的弧度,一片一片往外摆。
那个速度不快,但节奏稳得离谱。
每一步之间的衔接,没有多余动作。
老师傅站起来了。
老头儿绕到林渡身后,背著手,弯腰看。
看了大概十秒,伸手拿起桌上林渡已经摆好的三片花瓣。
对著窗户的光,翻了个面。
又放下。
推了推老花镜,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白露余光把这一幕全收进眼里。
老师傅坐回去了。
他开始说绒花的技法,劈丝的角度,捻丝的力道,花瓣的层次怎么叠才能透气,配色怎么搭才不显死板。
说著说著,开始聊金陵绒花和扬州绒花的区別,聊到自己年轻时跟师傅学艺的事。
话越来越多。
沙益他们到了第二个打卡点,正蹲在城墙根底下拼图。
沙益拿著块木板,翻来覆去看。
“这玩意儿是中华门还是玄武门?”
郑凯:“中华门。”
沙益换了块木板,又看了一眼。
“那这个呢?”
郑凯瞅了一眼。
“玄武门。”
周朗在旁边憋了半天。
“凯哥,那个是神策门。”
郑凯的手停在半空。
沙益把木板往周朗手里一塞。
“周朗,以后这种问题你先答,別给他俩机会。”
周朗笑了,接过木板开始拼。
沙益对著镜头。
“各位,这就是我们b组的现状。本地人负责答题,外地人负责搞笑。分工明確,各司其职。”
郑凯把手里那块明显是中华门的木板按到玄武门的位置上。
周朗刚想开口。
沙益按住他肩膀。
“別纠正他。让他贴。等会儿他自己会发现,这种教育的意义更深。”
郑凯贴完,退后一步看。
沉默。
然后把木板抠下来了。
“中华门是四层的,这是单层。”
沙益点头。
“看,成长了。”
郑凯把木板丟给沙益。
“你去贴。”
沙益接了木板,转头问周朗:“哪个是中华门?”
三十分钟到了。
绒花工坊里,三朵成品摆在桌上。
白露的,花瓣大小不太均,配色是老师傅帮忙调的,整体能看出是朵花。
李辰的,花型偏了,叶子比花瓣大,但他自己看著挺满意。
林渡的。
桌上那朵凤冠绒花,牡丹团花打底,叠了七层花瓣,每层顏色递进,顶上一只小凤凰立在花心边上。
蚕丝的光泽赋予了花瓣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光线打上去,层的深浅全出来了。
老师傅拿起那朵花。
正面看,侧面看,翻过来看花托。
看了整整一分钟。
放下。
摘了老花镜,擦镜片。
戴上。
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工坊里的摄像师把镜头推近,画面稳在老师傅和那朵花之间。
陈立行后来在群里看到这段素材的时候发了条消息:这个镜头不用剪。
老师傅开口了。
“劈丝均匀度,每一根蚕丝分成十六分之一,肉眼看不出粗细差別。捻丝的力道控制在同一个方向,花瓣翻边的弧度每一片都一样。”
他顿了一下。
“七层花瓣叠在一起,透气感没丟。这不是技术,是对材料的理解。”
老师傅看了看旁边白露和李辰的两朵。
又看了看林渡的。
“这个花型,凤冠款,是我师傅那辈才常做的。现在做的人少,太费眼睛。”
他把花放回桌上。
“小伙子,你说你是隨便学的?”
林渡没接话。
老师傅摇了摇头。
“你这手法,至少是跟正经传承人系统学过三年以上的。金陵这边,能做这个花型的,两只手数得过来。”
他顿了顿,神情若有所思。
“你跟陈师傅学过?还是跟李老那一脉?”
林渡拿起桌上的水,拧开。
“真就是小时候见人做过。”
老师傅看著他。
林渡喝了口水。
老师傅没再追问,把花小心放进展示盒里,转过身,对摄像镜头说了一句。
“这朵花,可以放进我们工坊的非遗陈列柜。我不开玩笑。”
白露把手里的工具放下。
她看著林渡,那个表情有点复杂。
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说了一句。
“林老师,走吧,还有五个点。”
林渡站起来,路过老师傅跟前。
老师傅忽然说了句。
“有空再来坐坐。”
林渡脚步没停。
“行。”
白露跟在后面,小包斜挎在肩上,林渡那瓶可乐还在侧兜里插著。
车往第二个点开。
车上,李辰翻著手机看任务信息。
“第二个点,金陵歷史文化问答,拼图类的。”
白露看了眼林渡。
“这个你会吗?”
林渡靠在座椅上,闭著眼。
“歷史?我连昨天吃了什么都不记得。”
白露没追问。
她把可乐从包里掏出来,拧开,放回林渡手边。
林渡没睁眼。
手往旁边摸,摸到可乐,拿起来灌了一口。
白露偏头看车窗外面,嘴角没忍住,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又飞快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