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儿,你是怀疑他藏了东西?”
“不是怀疑,是確定,一个做了这么多年事的人,不可能不留后手。马国庆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久,他比谁都清楚——手里有东西,心里才不慌。
他那些东西,不会放在家里,也不会放在办公室。他一定藏在某个他以为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苏晴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了。
不是天黑,是云层压得太低,遮住了所有的光。
她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想到刘桂兰说的那句话——“苏市长,您来了青川以后,赵和平在家里提过您好多次。他说您是青川这么多年来最不怕事的市长,说您来了以后,青川的天要变了。”
她握紧拳头,天要变了。
不管马国庆今天去河口村做什么,不管他手里藏著什么东西,不管他背后站著谁,这张网必须撕破。
河里的水已经脏了二十年,地里的庄稼已经废了二十年,村里的病人已经等了二十年,不能再等了......
马国庆在张翠花家门口站了大约十分钟。
高磊派去盯梢的人叫李明,刑侦大队的一个年轻中队长,干蹲守是把好手。
他跟苏晴通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捂著嘴说话。
苏晴能从听筒里听到风的声音——河口村的风比市区大,吹得电话那头的麦克风呼呼作响。
“头儿,他还在那儿站著。张华强不跟他说话了,刚才说了几句,张华强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吼了一句『你走不走?你不走我拿扫帚抽你』。马国庆没动,就站在那儿,低著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晴握著手机,手指微微收紧。
一个市委组织部长,站在一个农民的家门口,被人家吼“拿扫帚抽你”,却不走。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官员会做的事情。
马国庆今天的举动已经超出了“考察”“调研”的范畴,他是在做某种她还没看明白的事。
“李明,他开车去的时候,车上有別人吗?”
“没有,就他一个人。他的车停在村委会门口,锁了车门,步行进村的。他走路的样子不太对,步伐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经过村口那棵大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摸了摸树干,摸了大概有十几秒。”
苏晴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用手抚摸著粗糙的树皮。
他在想什么?在想他这些年做的事情?在想那些被他害过的人?还是在想他自己还能走多远?
“继续盯著,他走了以后,你去跟张华强聊一聊,问清楚马国庆跟他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要漏。”
“明白。”
苏晴掛了电话,坐在办公椅上。
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办公室里没开灯,光线暗得像傍晚。
她没有开灯,就坐在那片昏暗里,让思绪自己转。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方志文。
“苏市长,省纪委的赵志刚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马国庆的事,省里已经知道了。陆书记的意思是不急著动他,让他自己走。
赵志刚的原话是——『让他把该走的地方都走一遍,该见的人都见一遍。他走得越远,我们看得越清。』”
苏晴的眉头皱了一下。
陆一鸣的意思是让马国庆自己暴露。
不急著抓他,不急著控制他,让他自由活动,看他去哪儿、见谁、做什么。
这个人现在是一颗已经拔掉了引信的手雷,拔掉引信之后,是扔出去还是捏在手里,需要观察。
“方书记,马国庆今天去了河口村,站在张翠花家门口,被张翠花的儿子吼了。他不走,就在那儿站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方志文的声音压低了,带著一种苏晴从未听到过的沉重:
“苏晴,马国庆这是在给自己找退路。他去河口村,不是去看风景的,是去道歉的。他想在事情败露之前,跟他害过的人说一声对不起。
不管这一声对不起有没有用,他说了,他心里就踏实了。一个人在给自己找退路的时候,往往也是在给自己找绝路。”
苏晴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方志文说得对,马国庆今天的行为,不像是一个在想办法脱身的人,更像是一个在交代后事的人。
他去了河口村,站在被他害过的人的家门口,让別人吼他、骂他、甚至要拿扫帚抽他。
他在用这种方式,减轻自己的罪孽感。
“方书记,你说他接下来会去哪儿?”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会停下。他今天去了河口村,明天可能会去柳林镇,后天可能会去省城。
他把该去的地方都去了,该见的人都见了,他才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等著那个结果。”
苏晴握著手机,想到了一个词——赎罪。
周正源在江边说要赎罪,周明昊在遗书里说要赎罪,方知行在棲霞山上说要赎罪。
现在马国庆也在赎罪。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有的人把命搭上了,有的人把自由搭上了,有的人把一辈子的积蓄搭上了。
可这些赎罪,能让张翠花活过来吗?能让河口村的那条河变清吗?
不能。
“方书记,我知道了。”
她掛了电话。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號码,省城的区號。
“苏市长,我是赵志刚,有个情况跟你说一下——魏国良今天上午在看守所里提交了一份补充交代材料。这份材料里面提到了一个人,你可能没有听说过,叫郑怀远。
郑怀远是省城一家矿业公司的老板,做的是有色金属开採和冶炼。魏国良说,郑怀远跟沈楚雄的关係比亲兄弟还亲,两个人是拜把子的兄弟。
郑怀远的公司在省城下面的一个县里有一座铅锌矿,那座矿的环评报告是沈方明亲自批的。环评报告里的数据,跟周明昊手里那份真假两套数据的造假手法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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