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的瞳孔微微收缩,又一条线。
郑怀远,矿业公司,铅锌矿,环评造假。
这条线跟宏达化工那条线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企业造假,环保局放水,省厅签字,一条龙服务。
区別只是地点不同、產品不同、老板不同。
“魏国良还说了什么?”
“魏国良说,郑怀远的矿业公司每年的利润比宏达化工大得多,一年净利润少说也有五六千万。他给沈方明的钱,不是按年给的,是按项目给的。
一个环评报告签了字,就给一笔,价格在一百万到两百万之间。沈方明在省环保厅干了这么多年,光从郑怀远手里拿的钱,可能超过一千万。”
苏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一千万,沈方明在省环保厅的这些年,从沈楚雄手里拿的钱加起来不过几百万,而从郑怀远手里拿的钱可能超过一千万。
这说明郑怀远比沈楚雄更大,生意更大,给的钱也更多。
“赵主任,郑怀远这个人,省里准备动吗?”
“暂时不动。理由跟之前一样——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扩大打击面。但陆书记让我把这条线索存下来,等沈方明的案子审完了,再併案处理。
苏晴,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现在去查郑怀远,是让你知道一件事——沈方明和沈楚雄只是冰山一角。冰面下面的东西比你想像的大得多。”
电话掛了。
苏晴把手机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郑怀远、钟瑞华、汤明远、杜志强、陈志远、刘志远、马国庆、赵和平、沈方明、沈楚雄、顾文龙。
这些名字串在一起,像一条锁链,每一个环节都锈跡斑斑,但每一个环节都紧紧地扣著下一个。
她站在锁链的最末端,手里攥著最后一环,用力往自己的方向拉。
锁链很重,很沉,拉不动,但她不能鬆手。
鬆了手,锁链就会弹回去,把前面所有被拉出水面的人重新拖回水底。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高磊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困惑。
“头儿,李明刚才发了一段视频过来。马国庆在河口村跟张华强说话的时候,被村委会的监控拍到了。视频不太清楚,但能看清人的轮廓和动作。”
苏晴接过平板电脑,点开播放。
画面是黑白的,角度是从上往下,应该是村委会门口那个摄像头拍到的。
马国庆站在张翠花家门口,张华强站在门槛里面,两个人之间隔著大约两米的距离。
视频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苏晴看到马国庆的嘴在动,他在说话,说了很长一段话,他的嘴唇翻动得很快,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道歉。
张华强双手抱在胸前,脸色铁青,偶尔回一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马国庆说完之后,低下了头。
他低头的那个动作很慢,像是一棵树在慢慢地弯折。
然后他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张华强。
张华强看著那个信封,没有接,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关上了。
马国庆举著信封的手在空中悬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来,把信封重新装进口袋,转身走了。
苏晴把视频又看了一遍。
“高磊,你让人去查一下,马国庆从河口村出来之后去了哪里。”
“李明跟著呢,他从河口村出来,上了车,没回青川,往柳林镇的方向去了。现在应该在去柳林镇的路上。”
苏晴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四十。
马国庆从市区到河口村,从河口村到柳林镇,已经跑了將近三个小时。
他今天不打算回去了。
“高磊,你跟李明说,让他跟紧,不要跟丟,但也不要跟太近。马国庆今天的状態不对,他可能在找什么东西,也可能在找什么人。不管他找什么,我们都要知道。”
高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苏晴坐在办公桌前,把平板电脑放在一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激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她把水杯放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陈芳的號码。
“陈芳,马国庆在青川有没有亲戚?兄弟姐妹之类的?”
“有,他有一个弟弟叫马国平,在柳林镇开了一家农资店。马国平这个人我们查过了,没有什么问题,就是一个普通的个体户,没跟省城那边的人有过什么往来。”
苏晴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柳林镇,马国庆今天要去的地方,就是柳林镇。
他去柳林镇,是去找他弟弟马国平?
“陈芳,你帮我查一下马国平的农资店在柳林镇的什么位置,然后把坐標发给李明。”
“明白。”
苏晴掛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老槐树光禿禿的,几只麻雀在枝条上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她看著那些麻雀,想到刘桂兰昨天说的那句话——“赵和平说您是青川这么多年来最不怕事的市长。”
她不怕事,但她怕的是——事查清楚了,人抓了,但河还是那条河,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些人。
治標不治本,抓了沈方明还有沈方暗,抓了沈楚雄还有沈建业,抓了马国庆还有马国什么。
只要利益链不断,只要监管机制不改,只要权力的运行方式不变,抓多少人都是白抓。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是高磊发来的一条消息。
“头儿,马国庆到柳林镇了,他的车停在马国平的农资店门口,人下车进了店里。李明的车停在对面,能看到店里的情况。
马国平在,两个人坐在店里的椅子上,好像在说什么。马国庆的表情看起来很不好,他弟弟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两口,放下杯子,双手捂著脸,坐在那儿不动了。”
苏晴盯著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
马国庆双手捂著脸,坐在那儿不动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弟弟的农资店里,双手捂著脸,一动不动。
他在哭吗?还是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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