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小时。
苏晴在停车场等了將近五个小时。
她中间下车去了一趟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杯咖啡和一个三明治。
咖啡是凉的,三明治的麵包硬得像石头,她勉强吃了几口就扔了。
一点半的时候,她下了车,锁了车门,沿著登山步道往上走。
和上次来时一样,水泥砌的台阶年久失修,有的地方裂了缝,有的地方长了青苔。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山路上,把那些裂缝和青苔照得格外清楚。
她走得比上次快。
不到二十分钟,半山腰的亭子就出现在视野里。
望江亭还是老样子——木结构,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四根柱子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亭子里站著一个人,背对著她,面朝山下,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个人不是方知行。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头髮披在肩上,风吹得她的衣角和头髮一起向后飘起。
苏晴走进亭子,站在那个人身后。
“沈静言?”
那个人转过身。
沈静言比她想像的要年轻,三十出头,瓜子脸,五官精致,化了淡妆。
她的眼睛不大,但眼神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亢奋的光。
她看著苏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认可的表情。
“苏市长,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白色的车,停在下面,你没有让人跟踪我?”
沈静言摇了摇头:
“不需要,你在青川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告诉我。你昨天去了柳林镇,见了马国庆的弟弟,拿了一个信封。
你今天早上六点多从青川出发,八点多到了省城,把车停在下面,等了將近五个小时。苏市长,我比你更了解你。”
苏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沈静言说的是真的,她確实有人盯著苏晴,而且盯得很紧。
苏晴想到了陈芳、高磊、李明——这些她最信任的人,有没有可能里面有沈静言的眼线?
还是沈静言用了別的方式,比如在苏晴的车上装了追踪器,或者黑了她的手机?
“沈静言,你让我来,不是为了告诉我你有多了解我。你说你手里有一份材料,想交出来,材料在哪儿?”
沈静言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大衣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和一个信封,递给苏晴。
u盘和信封的款式跟方知行给的一模一样。
苏晴接过来,掂了掂,u盘很轻,信封也不重,里面应该只有几页纸。
“u盘里是我爸留给我的全部材料,从他第一次收沈楚雄的钱,到最后一次。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见证人——所有的一切,信封里是我自己整理的一份名单。
我爸的材料里提到的人很多,但有些人不只是跟我爸有关係,还跟其他人有关係。我把这些人的名字单独列了出来,一共二十六个,这二十六个人的背后,是同一个人。”
苏晴看著她的眼睛:
“钟瑞华?”
沈静言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目光从苏晴的脸上移开,落在山下的省城。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把省城的那片灰色森林照得格外清晰。
“苏市长,钟瑞华这个名字,你已经在陆书记的材料里见过了。但我给你的这份名单上,钟瑞华的名字排在最后面。排在最前面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沈静言。”
苏晴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沈静言转过头,看著苏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下面这段话。
“苏市长,我爸在做那些事的时候,我不是不知道。我看到了,我听到了,我甚至帮他转交过东西,帮他传过话。我不是无辜的,这份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我自己的。
我把这些年我知道的事情,我做过的错事,一件一件地写了下来。该我承担的责任,我承担。该我坐的牢,我坐。但我不希望別人替我背锅。”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苏晴手里——是一把钥匙,黄铜色的,很旧,上面的齿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省城,城南,柳河路十七號,地下室三號储物柜。u盘和信封里的东西,我各存了一份备份在那里。
苏市长,如果我今天从山上下去之后出了什么事,或者你从山上下去之后出了什么事,那个储物柜里的东西,会有人帮你打开。”
苏晴看著她:
“谁?”
沈静言摇了摇头:
“你不用知道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在我和我爸之间,在这张网的二十六个节点之间,在这个案子的所有相关人员之间,只有一个人是完全乾净的,那就是你。
苏晴,你不欠任何人的,你不怕任何人,你可以挺直腰杆站在任何人面前。所以这些东西,我才敢交给你。交给別人,我不放心。”
苏晴握著u盘和信封,手指微微发抖。
“沈静言,你为什么要现在交出来?你可以早一点交,也可以晚一点交。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是我?”
沈静言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得遮住了眼睛,她没有去拨。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是在耳语。
“因为我爸昨天晚上在看守所里给我打了个电话,不是他打给我的,是他托人带话给我。他说,静言,把东西交出去,不要再等了。
他说他累了,不想再拖了。他说他欠河口村的那些人的命,还不上了,但他欠法律的债,可以还。”
沈静言的声音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纹,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丝裂纹压了下去。
“苏市长,我爸不是一个好人。他做了很多坏事,收了很多黑钱,害了很多人。但他是我爸。我不能替他坐牢,不能替他赎罪。
我能做的,就是把我手里的这些东西交出来,让他早一点结束这场噩梦,他在看守所里每一天都是煎熬。
他不怕坐牢,他怕的是不知道要坐多久的牢。他怕的是无穷无尽地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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