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看著沈静言,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山风吹得亭子顶上的残瓦哗啦啦地响,像是隨时都会掉下来。
“沈静言,这些东西我收下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静言摇了摇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笑容却很温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是我妈,苏市长,我妈不知道我爸做的那些事。她以为我爸是一个清官、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我爸被抓的那天,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头髮白了一半。
她不知道我爸在外面收了多少钱、帮了多少人、害了多少人。她只知道她嫁了三十多年的男人,突然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沈静言把照片收起来,装进口袋。
“苏市长,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不要让我妈知道那些事的细节。让她以为我爸只是犯了错误,不是犯了罪,让她在心里留一点点对他的念想。
她这辈子不容易,我不想让她在晚年的时候发现,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苏晴看著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要低。
“沈静言,我不对你做任何承诺,该让谁知道的事情,一定会让谁知道。不该让谁知道的事情,谁都不会知道。你妈的这张照片,你自己保管好。”
沈静言看著她,眼眶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始终没有落下来。
“苏市长,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你走吧,天快黑了,下山的路不好走。”
苏晴把u盘和信封装进包里,拉好拉链。
她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沈静言还站在亭子里,背对著她,面朝山下。
夕阳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亭子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沈静言,你下山之后,打算怎么办?”
沈静言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去自首,苏市长,我说了,该我承担的责任,我承担。”
苏晴站在台阶上,看著沈静言的背影。
夕阳从西边的云层缝隙漏下来,把整个棲霞山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山风从背后吹过来,推著她往前走,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台阶上的青苔在暮色中变得湿滑,她走得小心翼翼,手扶著旁边的铁栏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亭子已经隱没在山林里,看不到沈静言的身影,只有风从山上吹下来,带著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她继续往下走。
回到停车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她的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车顶上落了几片枯叶。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没有马上走。
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著方向盘,看著挡风玻璃外面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太阳正在下山,西边的云层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块燃烧的布。
苏晴从包里拿出沈静言给的那个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她从上往下看,第一个名字是沈静言,第二个名字是沈方明,第三个名字是沈楚雄,第四个名字是魏国良....
她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在名单的最后几行看到了几个她不认识的名字——顾清漪、江暮云、温静初。
这些名字后面都没有標註职务和金额,只有问號,就像马国庆名单上的沈静言一样。
苏晴把这份名单重新折好,装进信封,塞进包里,拉好拉链。
发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下山的路很窄,弯道很多,她把车速放得很慢,车灯照亮前方不到二十米的路面。
路两边的树木在暮色中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回青川,而是直接去了省委大院。
陆一鸣今天在省里开会,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陆书记,沈静言的材料拿到了,我需要当面匯报。”
陆一鸣的回消息很快:
“明天上午九点。”
苏晴把车开到了省委大院附近的一家小酒店,开了个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她把包放在桌上,拿出沈静言的那个u盘和信封,放在桌上,看著它们。
一个小小的u盘,一个薄薄的信封。
沈方明用一辈子的自由换来的东西,沈静言用一辈子的良心换来的东西,现在在她手里。
洗了澡,躺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耳边是酒店空调的嗡嗡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那些名字。
苏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她只记得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上午九点,把这些东西交给陆一鸣。
然后她就可以回青川了,回到河口村,回到宏达化工的废墟旁边,回到那些等著她的人中间...
苏晴在酒店里几乎没怎么睡。
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睁著眼睛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纹在晨光中一点点变得清晰。
空调的嗡嗡声一晚上没停,吵得她太阳穴发紧。
她翻身坐起来,去洗手间冲了个澡,换上乾净衣服,把沈静言的材料重新装进包里,拉好拉链。
酒店楼下有个早餐摊,她买了一杯豆浆一个包子,站在路边吃了。
豆浆很烫,包子皮很厚,馅很少,她吃不出什么味道。
省城的清晨比她想像的要热闹,街上车流不断,行人匆匆。
她看著这些和她无关的面孔,脑子里想的全是九点钟的那场匯报。
八点半,她到了省委大院。
武警核实了身份,放她进去。
她把车停好,拿著包走进大楼,一楼大厅里,韩明已经在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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