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穿著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眼角的皱纹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深。
“陆书记在办公室,你直接上去。”
苏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韩明还站在大厅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著她。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苏晴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沉重的、近乎凝滯的期待。
五楼。
走廊里很安静,暗红色的地毯把她的脚步声吸得乾乾净净。
她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深色的木门前,门开著。
陆一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厚厚一摞文件,手里拿著一支笔,正在写著什么。
看到苏晴进来,他把笔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苏晴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沈静言的那个u盘和信封,放在桌上。
陆一鸣看著那两样东西,没有立刻拿起来。
他的目光在它们上面停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著苏晴。
“沈静言跟你说了什么?”
苏晴把昨天在棲霞山上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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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她都说得清清楚楚。
陆一鸣听得很认真,他的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直看著苏晴,没有移开过。
苏晴说到沈静言把钥匙放在她手心里的那一刻,说到沈静言说“该我承担的责任,我承担”的那一刻,陆一鸣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苏晴说完之后,办公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陆一鸣伸手拿起那个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名单。
从上往下看,看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停留了几秒。
看到沈静言的名字时,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看到顾清漪、江暮云、温静初这几个名字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把名单放下,拿起u盘,在手里转了转。
“沈静言的材料,省纪委会安排专人核实。u盘里的东西,我会让技术部门做原始性鑑定,確保没有被篡改过。
名单上的二十六个名字,加上沈静言自己,一共二十七个人。这二十七个人里面,有些我们已经掌握了,有些是新的。”
他把u盘和信封收进抽屉里,锁好。
“苏晴,你回去之后,把青川的事情盯紧。马国庆、赵和平、河口村,这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出问题。沈静言这条线,从现在开始由省纪委接手,你不再参与。”
苏晴看著陆一鸣,沉默了片刻。
“陆书记,沈静言今天会去自首。她说她在省城,具体哪个检察院没说。她让我不要跟著她,她说她自己会去。”
陆一鸣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韩明,你查一下,今天上午省城哪个检察院有一个姓沈的女人去自首。查到了马上告诉我。”
他掛了电话,看著苏晴,“她会去的,她不是那种说了不去的人。”
苏晴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陆书记,我回青川了,青川那边的事,我会盯著。”
陆一鸣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一样清晰。
“苏晴,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查案子,是稳住青川。案子的事,有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公安厅去办。你的任务是把青川的工作做好——宏达化工的拆除、河口村的赔偿和体检、赵和平案的后续处理。
这些事情做不好,案子办得再好也是白搭。老百姓不看你的案子办得多漂亮,他们看的是自己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苏晴深吸了一口气:
“陆书记,我明白。”
“去吧。”
苏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陆书记,沈静言说了一句让我转告你的话。她说,『我爸说他欠河口村的那些人的命,还不上了,但他欠法律的债,可以还。』我想了很久,觉得这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您听的。”
陆一鸣看著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苏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白得刺眼。
她没有坐电梯,从楼梯下到一楼。
经过大厅的时候,韩明正在打电话,看到她出来,朝她点了点头。
她没有停下脚步,直接走进了院子。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停车场的车顶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她的车还停在昨天的位置上,黑色的车漆在阳光下亮得有些晃眼。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出了省委大院。
她没有马上上高速,而是开著车在省城的街道上转了一圈。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在找沈静言说的那个检察院,也许是在找柳河路十七號的那个地下室,也许只是想在离开省城之前,再看一眼这座城市的模样。
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光禿禿的,枝杈在蓝天上划出一道道灰色的线条。
路边的人们照常过著他们的日子——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遛狗的,没有人知道昨天棲霞山上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苏晴的包里装著什么。
她上了回青川的高速。
两个小时后,她下了高速,驶入了青川市区。
手机在支架上亮著,屏幕上显示著几条未读消息——陈芳发来的,高磊发来的,还有一条是方志文发来的。
方志文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苏晴,马国庆今天上午来上班了。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见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苏晴盯著这条消息,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马国庆回来上班了,一切正常。
她在省城奔波了一天一夜,经歷了棲霞山上的对峙,经歷了陆一鸣办公室里的匯报,经歷了沈静言那把钥匙和u盘的交接。
而在青川,一切如常,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她把车开进了市局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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