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文掛了电话。
苏晴握著手机,手指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是怕马国庆做傻事,还是怕马国庆在傻事做出来之前,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拦不住。
手机在手里震动了。是李明打来的。
“头儿,马国庆不在河口村。”
苏晴的手指收紧了:
“不在?方书记说他坐班车去了河口村。”
“他是在河口村路口下的车,但他没进村。他沿著河堤往北走了,走了大概两公里,在一个废弃的抽水站门口停下了。
那个抽水站是几十年前修的,早就废弃了,房子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枯草。他站在抽水站门口,面朝著河,一动不动。已经站了快半个小时了。”
苏晴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废弃的抽水站,塌了一半的房子,长满枯草的院子,面朝河水的马国庆。
那条河是宏达化工排了二十年毒水的河,是河口村十八个人喝了二十年毒水的河。
马国庆站在那条河的岸边,面对著那条河,一动不动。
“李明,你离他多远?”
“大概一百米,我不敢靠太近,怕他发现。但他好像根本不在意周围有没有人。他站在那里,不看左边,不看右边,不看后面,只看著前面的河。”
“你继续盯著,他如果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比如往河边走,或者从口袋里掏什么东西,马上衝过去。不要管他发不发现你,先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明白。”
苏晴掛了电话,发动车子,掉头往河口村的方向开去。
她把车速开到最快,省道上的车不多,她超了好几辆大货车,每一辆都鸣笛提醒。
手机在支架上亮著,导航显示到河口村还需要二十多分钟,她等不了二十分钟。
她又拨了李明的號码。
“李明,他现在在干什么?”
“还在站著,头儿,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我能看出来,不是因为冷。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
他好像在对河说些什么,嘴在动,但是离得太远,听不清。”
苏晴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发白。
“李明,你靠近一点,不要管他发不发现你了。你靠近一点,听他在说什么。”
“好。”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踩在枯草上的沙沙声。
李明在跑,苏晴能听到他的喘息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然后脚步声停了。
“头儿,他在说——对不起。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一直在说,对不起。”
苏晴的眼眶猛地红了。
她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握著方向盘,低著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发动车子。
到河口村的时候,她没进村,直接把车开到了那条河堤上。
河堤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她的车在顛簸中艰难地往前开。
远远地,她看到了那个废弃的抽水站。
塌了一半的房子,长满枯草的院子,灰白色的水泥墙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马国庆站在抽水站门口,面朝河水。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头髮被风吹得凌乱不堪,整个人瘦得像一根枯木。
李明站在他身后大约五十米的地方,看到苏晴的车过来,朝她打了个手势。
苏晴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的头髮向后飘起。
她没有跑,快步朝马国庆走过去,脚步声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马国庆没有回头。
苏晴走到他身后,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三米的距离。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
那是宏达化工排了二十年的毒水留下的气味,已经渗进了河床的淤泥里,渗进了两岸的土壤里,渗进了每一个在这条河边长大的人的骨头里。
“马部长。”
马国庆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著苏晴。
他的眼眶深陷,眼睛下面是很重的黑眼圈,脸色灰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嘴唇乾裂了,裂开的口子渗出血丝。
他看著苏晴,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市长,你怎么来了?”
“马部长,你来这里干什么?”
马国庆转过身,重新面朝河水。
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隨时都会被风吹散:
“苏市长,我在青川待了这么多年。这条河,我经过无数次,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它。我每天从这条河的桥上开车过去,上班、下班、开会、吃饭,从来不看它。
它脏也好,臭也好,跟我也没什么关係。直到今天,我才第一次站在它的岸边,认认真真地看著它。”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苏市长,我查过资料,宏达化工在这条河里排了二十年的毒水。二十年。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够一个青年结婚生子,够一个老人入土为安。
二十年里,我在这条河的桥上走了无数个来回。我坐在车里,空调开著,音乐放著,桥下的河水是黑的、臭的、有毒的。我从来不看它。”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
“苏市长,我今天来,不是来道歉的。道歉没有用。我欠这条河的,还不上了。我欠河口村那些人的,也还不上了。
但我可以还一部分。把我自己还给他们。该坐牢坐牢,该死该活,我不跑了。”
苏晴看著他的背影,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马部长,你昨天不是去了省城吗?你不是去找刘志远了吗?你没有跟他谈好条件?他没有答应保你?”
马国庆苦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不到一秒钟就消失在了嘴角。
他转过身,看著苏晴,眼眶红了。
“苏市长,刘志远说,他可以保我。给我一笔钱,送我去国外,让我老婆孩子也过去。他说他在东南亚有朋友,可以帮我安排好一切。
我问他,条件是什么,他说,你手里那些东西,全部交出来。一份不留,全部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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