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庆摇了摇头,嘴角的苦笑更深了。
“苏市长,我手里那些东西,是保我命的。交给他,我的命就不在我自己手里了,在他手里。他今天可以保我,明天也可以灭我,我不是三岁小孩,我不信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苏晴。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了很多东西。
“苏市长,这是我手里的全部材料。我当了这么多年组织部长,经手的每一笔钱、帮过的每一个人、收过的每一份礼,全在里面。
名单、金额、时间、地点、经手人,我一个都没漏。沈念禾的名字也在里面,钟瑞华的老婆。
我给她送过钱,送过三次,每次五十万。钱不是直接给她的,是通过一个中间人转交的,那个中间人叫姜云起。”
苏晴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姜云起,刘家沟废弃养鸡场的主人。
季云舒在他养鸡场门口倒了废液,沈志刚通过他给沈念禾送钱。
“马部长,姜云起是你跟沈念禾之间的中间人?”
“是,姜云起在省城做建材生意,跟刘志远是朋友,跟钟瑞华也认识。他帮我牵的线,钱从他手里过,转给沈念禾。
他不白干,每次抽百分之十,三次,一共一百五十万,他抽了十五万。”
苏晴接过信封,信封很沉,她把信封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马部长,你把这些东西交出来,不怕刘志远报復你?”
马国庆看著她,嘴角动了一下,是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说出的话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苏市长,我不怕刘志远报復。我怕的是我做过的那些事,在我死了以后,还没有人知道。
我怕的是那些跟我一起做过坏事的人,在我死了以后,还逍遥法外。我怕的是这条河,在我死了以后,还是黑的。”
他转过身,面朝河水。
“苏市长,你走吧,我在这再待一会儿,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苏晴看著他的背影,站了片刻。
然后她转过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马国庆还站在那里,面朝河水,风吹得他的头髮和衣角一起向后飘起。
他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瘦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苏晴上了车,发动车子,沿著河堤往回开。
手机在支架上亮著,屏幕上显示著方志文发来的一条消息。
“苏晴,马国庆还在抽水站吗?”
苏晴单手打字回覆:
“还在。”
她开到了河堤的尽头,拐上了省道。
后视镜里,那个废弃的抽水站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灰濛濛天际线上的一个黑点。
马国庆还站在那里,面朝河水。
手机在支架上震动了,是方志文打来的。
“苏晴,马国庆刚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老方,我把东西交给苏市长了。
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了,乾乾净净,他说完就掛了。我回拨过去,他不接了。”
苏晴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方书记,他不会有事的。他把东西交出来了,他不会做傻事的。他说他不跑了,该坐牢坐牢,他不会做傻事的。”
“但愿吧。”
方志文掛了电话。
苏晴把车开回了市局。
她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把包放在桌上,拿出马国庆的那个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
她用裁纸刀划开胶带,抽出里面的东西,一摞纸,比沈志刚的那份厚得多,至少有几十页。
第一页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她从上往下看,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沈方明、沈楚雄、魏国良、赵和平、杜志强、刘志远、沈志刚、季云舒、姜云起。
再往下,她看到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孟宪璋。
名字后面標註著“s委秘书长,已退休”。
苏晴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孟宪璋。
钟瑞华之前,省委秘书长是他,钟瑞华是从他手里接的班。
她继续往下看。名单的最后几行,她看到了几个名字——顾清漪、江暮云、温静初、沈念禾。
顾清漪、江暮云、温静初——这三个名字在马国庆的名单上也出现了,跟在沈静言的名单上一模一样。
沈念禾排在最后面,名字后面標註著“钟瑞华妻”。
苏晴把这几十页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
马国庆的帐记得很细,每一笔钱的时间、金额、来源、去向、经手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有的页面贴著银行转帐记录的复印件,有的页面贴著照片,有的是手写的说明。
她翻到中间的一页,看到了一张照片——马国庆和杜志强在一个酒店的包间里吃饭,桌子上摆满了菜,还有几瓶茅台,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她翻到后面的一页,看到了另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她认识——钟瑞华,站在一栋別墅的门口,旁边站著马国庆、杜志强、刘志远三个人。
四个人站成一排,对著镜头微笑。
苏晴把所有的材料重新装进信封,锁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这时,手机在桌上震动了,是李明打来的。
“头儿,马国庆从抽水站出来,往河口村的方向走了。”
苏晴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多。
马国庆从今天上午到现在,在河边站了好几个小时,他终於离开了。
“他现在去哪儿了?”
“往河口村的方向走,步伐还是那样,很慢,走几步停一停。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嘴唇发紫,可能是冻的。头儿,要不要把他送到医院去?他看起来不太好。”
苏晴沉默了片刻。
“李明,你不要惊动他。他如果自己倒下了,你马上打120。他如果没有倒下,你就跟著他,看他去哪儿。
他可能会去村委会,可能会去张翠花家,也可能只是路过。不管他去哪儿,你都要跟著他,不要让他一个人在没有人看得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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