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亮了灰白的墙壁、生了锈的扶手、堆在角落里的旧自行车。
她爬了四层楼,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己宿舍的门。
房间里很暗。
她没有开灯,借著窗外的路灯光,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她把包放在脚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天还没亮,苏晴的手机就炸了。
她摸到手机的时候,屏幕上堆满了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陈芳发的,时间凌晨四点半。
苏晴点开那条语音,陈芳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得像机关枪。
“头儿,省城那边出事了。苏慕白跑了。昨天晚上十一点多,他一个人开车从家里出来,上了高速,往南边去了。
省厅的人追了一路,追到省界的时候,他换了车,换了车牌,进了山区,没了信號。现在不知道他在哪儿。”
苏晴猛地坐起来,睡意全消。
苏慕白跑了。
那个在省城政商两界长袖善舞、关係网密得像蜘蛛网一样的慕白资本老板,跑了。
他跑在了所有人前面,跑在了省纪委动手之前,跑在了那张网收拢之前。
“陈芳,他老婆呢?柳青芜呢?”
“柳青芜还在省城,没跑。省厅的人已经把她控制住了,正在问话。她说不关她的事,说苏慕白做的事她不知道,说苏慕白跑了她也是受害者。
头儿,你信吗?两个人睡一张床,丈夫在外面做的事,妻子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苏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冷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激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陈芳,你继续盯著省城那边的消息。苏慕白跑了,他的车、他的手机、他的银行卡,所有的线索都不能断。
省厅的人追不上,我们自己追。把苏慕白的照片和信息发给全省每一个卡口、每一个车站、每一个机场。他跑不掉的。”
“明白。”
陈芳掛了电话。
苏晴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颧骨下面的阴影很深。
她用毛巾擦乾脸,换了衣服,拿起包,出了门。
从宿舍到市局,开车不到十分钟。
她把车停在老槐树下,刚走进大楼,值班室的刘大勇就叫住了她。
“苏市长,有人找您。天还没亮就来了,在值班室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苏晴皱了皱眉,走进值班室。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椅子上,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髮扎在脑后,脸上的妆被泪水冲花了大半。
她手里抱著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在睡觉,脸蛋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著,对这个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
看到苏晴进来,那个女人猛地站起来,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她赶紧拍了拍孩子的背,又坐下了。
“苏市长,我是宋青瓷的爱人。我叫林疏影。”
苏晴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宋青瓷的爱人。
省审计厅那个处长,死在柳林镇客栈里的人。
她看著林疏影怀里那个睡著的孩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大姐,你从省城来的?”
“昨天晚上到的。青瓷的事,我是昨天下午才知道的。省厅的人通知我的,说他出差出了意外。
我问什么意外,他们不说。我买了晚上的票,到了青川,直接去了柳林镇。卫生院的人让我看了他。”
林疏影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滴在孩子的棉袄上。
“苏市长,他不是出意外,他是被人害的。他脖子上有伤,手上有伤,脸上也有伤。他不是被烧死的,他是被人勒死的。”
苏晴在她对面坐下,看著她的眼睛。
“林大姐,宋处长的案子,我们正在查。目前掌握的情况是,案发当晚他和莫怀远、傅其华在同一个房间里。
三个人都死了,起火的原因是有人故意纵火。凶手目前还没有抓到,但我们已经有了一些线索。”
林疏影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苏市长,青瓷这次来青川,是来查帐的。柳林镇污水处理厂的项目,省里拨了六百万,县里配套两百二十万,总共八百二十万。
他在省里看到了一些异常,说这个项目的资金流向有问题,要亲自来查。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疏影,这个项目如果查实了,青川可能要倒一批人。”
苏晴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宋青瓷查到了东西,查到了能让青川倒一批人的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把查到的结果报告给省厅,就死在了柳林镇的客栈里。
“林大姐,宋处长来青川之后,有没有跟你联繫过?”
“联繫过。他到了之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见到了莫怀远和傅其华,说两个人承认了,说帐目確实有问题,说他们愿意配合调查。他说他很高兴,以为这个案子很快就能查完。
他说他晚上再给我打电话。晚上他没有打。我等了一晚上,等到天亮,等到中午,等到下午,等到的是省厅的电话。”
林疏影的声音完全碎了。
她把脸埋在孩子的棉袄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孩子被她压醒了,睁开眼看了看,又闭上了,继续睡。
苏晴站起来,走到林疏影面前,蹲下来,看著她的眼睛。
“林大姐,宋处长的案子,我会查到底。他查到的那些东西,我会接著查。他在柳林镇没做完的事,我会替他做完。你带著孩子回去,好好生活,等我的消息。”
林疏影抬起头,看著苏晴。
她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苏晴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信任,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和对悲伤无处安放的绝望。
“苏市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青瓷他……他死的时候,疼不疼?”
苏晴看著她,很长时间说不出一个字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卡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嗓子眼里,发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要低得多。
“林大姐,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宋处长死之前,做了他该做的事。他查了该查的帐,见了该见的人,拿到了该拿的证据。他没有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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