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陈芳转身要走,苏晴叫住了她。
“陈芳,还有一件事。宋青瓷的爱人林疏影今天早上来找我了。她带著孩子,孩子才两三岁。
她说宋青瓷来青川之前,告诉她这个项目如果查实了,青川可能要倒一批人。宋青瓷查到了东西,但他没来得及说出去就死了。
他查到的那些东西,很可能还在柳林镇。你去柳林镇,找宋青瓷住过的酒店、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问清楚他查到了什么,把那些东西找出来。”
“明白。头儿,我下午就去柳林镇。”
陈芳转身走了出去。
苏晴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阳光。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照在老槐树上,那些光禿禿的枝条在地面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远处的居民楼顶上有几只鸽子在飞来飞去,灰色的翅膀在阳光中闪著银色的光。
她想到林疏影怀里那个睡著的孩子,红扑扑的脸蛋,微微张著的小嘴,对这个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爸爸已经不在了,不知道爸爸死在了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小镇上的一个骯脏的客栈里,不知道爸爸是被一个他还不知道名字的人勒死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妈妈抱著他,妈妈的怀里很暖和,妈妈拍他的背的时候很舒服。
苏晴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她打开抽屉,拿出莫怀远的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柳青芜的名字后面,还是一个问號。
她拿起笔,在问號旁边写下了一行字——“苏慕白之妻,慕白资本副总,省城三套房,两辆车,艺术品收藏室藏有故宫流失文物。”
她把名单重新装进信封,锁进了抽屉。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
是陈芳发来的消息。
“头儿,省城那边有新消息。苏慕白的车在福建找到了,在厦门的一个停车场里。人不见了。
他在厦门换了车,换了车牌,可能已经偷渡出境了。省厅的人正在查厦门所有的港口、码头、机场,看有没有他的出境记录。”
苏晴盯著这条消息,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苏慕白到了厦门。
从省城到厦门,开车將近十个小时。
他跑了十个小时,换了车,换了车牌,换了身份。
他可能已经上了船,上了飞机,上了任何能让他离开这个国家的东西。
他的钱在境外,他的人也要去境外。
他在境內赚够了钱,把资產转移到境外,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他的老婆在国內替他顶罪。
她打了几个字回復陈芳:“继续追。他跑不掉的。”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激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她把水杯放下,拿起车钥匙和包,走出了办公室....
这时,方志文发来消息:
“苏晴,苏慕白在厦门被发现了。他不是要偷渡,他是要去见一个人。那个人从香港飞过来,在厦门跟他见面。省厅的人在酒店里堵到了他,两个人都在。苏晴,你猜那个人是谁?”
苏晴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钟瑞华。”
苏晴猛地把车停在路边。
苏慕白跑到了厦门,不是要偷渡,是要去见钟瑞华。
钟瑞华从香港飞过来,在厦门的酒店里跟他见面。
两个人在密室里谈什么?谈怎么跑?谈怎么藏?谈怎么把剩下的钱转出去?谈怎么把剩下的证据毁掉?
她拿起手机,拨了方志文的號码。
“方书记,钟瑞华被抓了吗?”
“抓了。省纪委的人在酒店里把两个人都控制了。苏晴,钟瑞华是在取保候审期间跑的。他藉口去香港看病,办了手续,出了境。
到了香港,他没有看病,他见了苏慕白。两个人见面不到一个小时,省纪委的人就到了。
钟瑞华在酒店房间里被带走的时候,穿著睡衣,头髮乱著,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对省纪委的人说了一句话——『你们终於来了。』”
苏晴握著手机,手指微微发抖。
钟瑞华说“你们终於来了”。
他在等。
他在等省纪委的人来抓他。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他知道自己迟早会有这一天。
他去了香港,见了苏慕白,不是为了跑,是为了做最后的了断。
他要见苏慕白最后一面,要跟他说最后几句话,要把最后的事情交代清楚。
“方书记,苏慕白呢?”
“苏慕白也被抓了。两个人一起被押回了省城。苏晴,钟瑞华这条线,终於到头了。”
方志文掛了电话。
苏晴把手机放在支架上,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建设路上的车流在缓缓移动,午后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她的脸上,晒得她有些发烫。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想到宋青瓷,想到他一个人从省城跑到柳林镇,住在一个连热水都不一定有、被子都可能有霉味的客栈里,查那六百万的帐。
他查到了,还没来得及报告就死了。
他的老婆抱著孩子从省城赶过来,在卫生院的冰柜里看到了他,她哭著问苏晴,他死的时候疼不疼。
苏晴不知道他死的时候疼不疼,但苏晴知道他死的时候心里一定还有没做完的事。
他的事,苏晴替他做完了。
她发动车子,缓缓驶上了建设路。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驾驶座的靠背上。
青川的街道在她两边展开,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路,在午后的阳光下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建设路、人民路、解放路、红旗路,每一条路都通向她去过无数次的地方——市局、市委、河口村、柳林镇。
每一条路她都记得,每一个路口她都停过。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她知道,从今以后,青川不会再有钱通过姜云起的云起小贷流到苏慕白的帐户上,不会再有人因为查帐死在小镇的客栈里,不会再有孩子还没学会叫爸爸就永远失去了父亲。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眯了眯眼。
前方是青川的路,很长,很直,很远。
她要一直开下去,开到她该去的地方,做她该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