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后。
苏晴站在柳林镇污水处理厂门口,看著新换的牌子在阳光下反光。
项目重建了,省里重新拨了款,县里重新招了標,新中標的公司是从邻省过来的,资质齐全,报价合理。
工地上的围挡换成了新的,上面印著施工单位的名称和监督电话。
她身边站著韩秋生。傅其华死后,韩秋生代理了財政所所长,半年试用期,干得小心翼翼,每一笔拨款都要亲自核对三遍。
“苏市长,省审计厅的人昨天来了,把近三年的帐全部调走了。”
韩秋生说,“他们说宋处长查到的那些问题,会逐项核实。”
苏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宋青瓷查到的那些东西,在他死后三个月被陈芳找到了。
不是在他的酒店房间里,不是在他的行李里,是在柳林镇邮局的一个信箱里。
他把材料封在牛皮纸信封里,贴了邮票,写了自己的地址,寄给了自己。
邮件一直没有被取走。
陈芳在邮局查了整整两天,翻遍了近三个月的寄存邮件,找到了那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份完整的审计底稿,里面记录了他发现的一切——虚报工程量、偽造验收报告、挪用专项资金、洗钱通道。
每一笔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名字都写在上面。
苏慕白、姜云起、莫怀远、傅其华、沈志刚、钟瑞华。
那个名单的最下面,宋青瓷写了一行小字:
“以上人员涉嫌违法犯罪,建议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他没有来得及移送。
苏晴替他移送了。
省纪委根据那份底稿,在三个月內连续收网。
柳青芜的故宫流失文物被追回,她的三套房子、两辆车、艺术品收藏室全部被查封。
刘云帆替她做了最后的辩护,但没有用,她被判了七年。
沈志刚在审讯室里撑了十一天,第十二天的时候开口了。
他承认了柳林镇放火的事实,承认了帮苏慕白转移资金的事实,承认了取保候审期间跑去青川的事实。
他没有承认杀人,他说他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他只放了火。
凶手另有其人。
苏晴知道他没有撒谎。尸检报告显示,三个人的死亡时间在放火前至少三个小时,沈志刚没有那个时间。
他是在人死了之后才去的,去的目的是毁尸灭跡,替真正的凶手善后。
真正的凶手是谁?
苏晴用了三个月才查清楚。
凶手叫蒋明哲,莫怀远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跟了莫怀远十二年。
莫怀远所有的工程都是他管的,所有的帐都是他做的,所有的回扣都是他经手的。
宋青瓷来柳林镇查帐,莫怀远慌了,傅其华慌了,蒋明哲更慌。
他知道那些帐一旦被查出来,第一个进去的就是他。莫怀远和傅其华还有关係可以托,他没有。
他只有一把绳子。
那天晚上,他跟著莫怀远去了云来客栈,在走廊里等。
等宋青瓷和傅其华都进了房间,等里面的谈话变成了爭吵,等爭吵变成了绝望。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三个人还在吵,他关上门,从背后勒住了宋青瓷的脖子。
然后是傅其华,最后是莫怀远。
他杀了三个人,然后打电话给沈志刚。
沈志刚让他等,说要安排人过来处理。
沈志刚安排的人是他自己,他开了苏慕白的车,从青川市区赶到柳林镇,倒了汽油,点了火。
蒋明哲跑到了云南,在边境上被抓住了。
苏晴去云南押他回来的时候,在飞机上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后悔吗?”
蒋明哲想了很久,说:
“我不后悔杀了他们,我后悔跟了莫怀远十二年。”
苏晴看著他手腕上的手銬,没有再问。
钟瑞华在省纪委的审讯室里待了四个月。
四个月里,他交代了他所知道的一切——苏慕白的洗钱网络、姜云起的小贷公司、刘志远的工程项目、沈志刚的通风报信。
他唯一没有交代的,是沈念禾的事。
他说所有的事都是他做的,沈念禾不知情。
苏晴知道他在撒谎。沈静言的帐本里记著沈念禾的名字,林秋棠的信封里也有沈念禾的名字。
沈念禾不是不知情,她是知情不报,是共同犯罪。
但沈静言的帐本不能作为直接证据,林秋棠的信封也不能。
沈念禾的律师说这些都是旁证,不能证明沈念禾参与了犯罪。
苏晴没有放弃,她在等新的证据,等一个能把沈念禾钉死的证据。
钟瑞华被判了无期。
宣判那天,苏晴去了法庭。
钟瑞华站在被告席上,头髮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几个月前深了很多。
法官宣判的时候,他闭著眼睛,没有表情。
法警把他带走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苏晴不知道他在看谁,但她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个名字,或者是在说一句话。
她没有听清。
走出法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秋天的阳光照在台阶上,把法院大楼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
方志文站在台阶下面等她。
“苏晴,省里想调你回去,但是具体看你自己意思,你怎么考虑?”
苏晴看著他,愣住了。
方志文笑了笑,说:
“你在青川做的事,省里都看在眼里,他们需要你这样的人。青川的案子还没完,沈念禾还没进去,苏慕白的境外资產还没追回来,姜云起的洗钱网络还有人在运作,你去了省里,这些事你还能接著查。”
苏晴沉默了片刻,说:
“方书记,我想留在青川,因为还有一些事没做完。”
方志文看著她,点了点头:
“好,什么时候想去了,跟我说一声。”
他转身上了车,车驶出了法院大门。
苏晴一个人站在台阶上,看著法院对面的街道。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照在街道两边的梧桐树上,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下来,落在地上,被行人踩碎了。
她想到了很多人。
想到了周明昊,那个在拆迁现场上吊的老会计。
他的遗书还在她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还放著方知行的內帐、邓海东的材料、沈静言的u盘、林秋棠的信封、马国庆的信封、傅其华的信、莫怀远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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