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罗开阳面前。
照片上是柴国良家客厅墙上那个黑色的手印。
“罗开阳,这个手印是谁的?”
罗开阳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空洞的、死水一样的平静。
“我不知道。”
“罗开阳,柴国良帮你买了多少套房子?”
罗开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十一套,都在省城,都在柴国良的名下。钱是我的,房子是柴国良的名字。
我本来打算把这些房子卖掉,把钱转到境外去。但还没来得及卖,柴国良就死了。”
“你给柴国良多少钱?”
“一千两百万。分几次给的,每次一百万到两百万不等。都是通过梅若兰的帐户转的。”
苏晴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千两百万。
不是五十五万,是一千两百万。
柴国良帮罗开阳洗了一千两百万,拿了五十五万的抽成。
罗开阳通过梅若兰的帐户转钱,是想用梅若兰做中间人,隱藏他跟柴国良之间的资金往来。
“罗开阳,你为什么要跑?”
罗开阳抬起头,看著苏晴。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因为我怕。柴国良死了,我怕警察找到我,我怕別人知道我跟他的关係。
我怕我的公司垮了,怕我的钱没了,怕我的老婆孩子跟著我受苦。所以我跑了。”
苏晴看著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审讯室里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罗开阳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罗开阳,柴国良一家三口都死了。他的女儿才十七岁。她还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你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
罗开阳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深色的夹克上。
他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苏晴站起来,收起照片,走出了审讯室。
罗开阳洗钱案开庭的那天,苏晴去了省城。
法庭上,罗开阳穿著橘黄色的囚服,头髮剃得很短,脸上的皱纹比一个月前更深了。
他站在被告席上,听法官宣读判决书的时候,始终没有抬头,始终没有看旁听席上的任何人。
梅若兰因洗钱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她站在被告席上,哭著说她不知道罗开阳的钱是脏的,说她只是帮他转了一下帐,没有参与洗钱。
法官没有听她的,因为她的帐户里多了几百万,她不可能不知道那些钱有问题。
陈守正没有涉案,他是清白的。
他借了柴国良五十万,还了大部分,剩下的还在还。
他的饭店还在开,生意比以前好了一些。
他每天买菜、做饭、洗碗、算帐,过著和以前一样的生活。
但他的朋友不在了,他的朋友的家人也不在了。
他再也没有人可以一起喝酒聊天了。
柴国良名下的那套房子被查封了。
罗开阳的钱也被冻结了。
那些钱是从老百姓手里骗来的,从银行贷款骗来的,从合作伙伴身上骗来的。
它们现在在法院的帐户上,等著被还回去。
但永远还不完了,因为有些钱已经被罗开阳转到了境外,再也追不回来了。
案子结了,苏晴站在平川县公安局的院子里,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看著那棵老槐树,新叶子绿油油的。
春天快要过去了,夏天就要来了。
韩正源从大楼里出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看到苏晴,走过来。
“苏市长,这个案子谢谢您。没有您,我们可能还在原地打转。”
苏晴摇了摇头。
“韩局长,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你的人查了一个月,把基础打好了。我只是来帮忙的。”
韩正源笑了笑,把文件递给苏晴。
“这是案子的结案报告,您看看。”
苏晴接过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柴国良的名字,第二页是林秀英的名字,第三页是柴静的名字。
她看著那三个名字,想到了柴静照片里的笑容,想到了林秀英在超市上班的样子,想到了柴国良坐在柜檯后面记帐的样子。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在一个普通的周六晚上被终结,不知道他们的秘密会被一个从青川来的警察发现。
苏晴把文件还给韩正源。
“韩局长,我明天回青川了。平川这边,你们自己盯著。”
韩正源点了点头。
“苏市长,我送您。”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回去。”
苏晴上了车,发动车子,驶出了平川县公安局的院子。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晒得她有些发烫。
她打开车窗,暖风灌进来,带著春天特有的花香和泥土气息。
平川县城的主街在她两边展开,那些她走过很多遍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柴国良的五金店已经关了,捲帘门上贴著一张封条。
守正饭店还在营业,门口停著几辆车,里面有人在吃饭。
陈守正在厨房里炒菜,不知道他炒菜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柴国良。
车子驶出了平川县城,上了通往青川的省道。
路两边的杨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田里的麦子长高了,风吹过麦田,泛起一层又一层的绿浪。
远处的山峦也是绿的,深深浅浅的绿,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她不知道柴国良有没有在这条路上走过,不知道罗开阳有没有在这条路上走过,不知道梅若兰有没有在这条路上走过,不知道陈守正有没有在这条路上走过。
她只知道自己在这条路上走过,从青川来,回青川去,带著柴国良的秘密,带著罗开阳的罪,带著那个黑色手印的记忆。
苏晴把车开回了青川市公安局,停好车,上了楼。
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桌上堆著一些文件,是陈芳放在那里的。
她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是平川县公安局发来的感谢信。
信上写著:“感谢苏晴同志在我局侦办『3·17』特大杀人案中给予的大力支持和指导,我局全体民警向苏晴同志表示崇高的敬意和衷心的感谢。”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笑。
感谢信她收过很多,每一封都锁在抽屉里。
她从来不觉得这些感谢信是她应得的,她觉得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
每一封信背后,都是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故事。
她的抽屉里已经装满了,快要装不下了。
但她不能扔,因为每一封信都是一条命,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记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是方志文。
“苏晴,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