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后一次还钱是什么时候?”
“今年三月十號。那天晚上,我去他店里,把五万块钱还给他。他在店里等我,我给了他钱,他在借条上签了字,写了『已还五万』。”
苏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三月十號,陈守正还钱五万。”
“陈守正,你那天晚上去柴国良的店里,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特別的话?”
陈守正想了想,说:
“他那天晚上的状態不太对,他看起来很累,眼睛红红的,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最近太累了。
他还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守正,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你帮我照顾我老婆孩子。』
我说你能出什么事,別瞎想。他说,『你不知道,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收了不该收的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这个秘密,可能会要我的命。』”
苏晴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柴国良知道自己会死。
他提前交代了后事,让他朋友陈守正照顾他的老婆孩子。
他知道那个秘密会要他的命,但他没有跑,没有躲,没有把那个秘密说出去。
他留在了平川,留在了他的五金店里,留在了他的家人身边。
他以为那个秘密不会那么快要他的命,或者他以为那个秘密不会真的要他的命。
但那个秘密要了他的命,还要了他老婆和女儿的命。
“陈守正,他有没有说那个秘密是什么?”
陈守正摇了摇头。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没有说。他不说,我也没问。每个人都有秘密,不该问的不问。”
苏晴站起来,走到陈守正面前,蹲下来,看著他的眼睛。
“陈守正,柴国良死了,他老婆死了,他女儿也死了。一家三口,都死了。
如果你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也许能帮我们找到凶手,也许能帮柴国良討回公道。”
陈守正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深色的夹克上。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得像风中残烛。
“苏市长,我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但我知道柴国良跟罗开阳有生意上的往来。
罗开阳让他帮忙买房子,用柴国良的名字买,钱是罗开阳出的。柴国良帮罗开阳买了好几套房子,都在省城,都在柴国良的名下。
罗开阳要把这些房子卖掉,钱转到境外去。柴国良是罗开阳洗钱的工具。”
苏晴的手指在衣袖里攥紧了。
洗钱。
罗开阳通过柴国良洗钱。
柴国良用自己的名字帮罗开阳买房子,罗开阳把房子卖掉,钱转到境外的帐户上。
柴国良从中抽成。
那五十五万,就是他的抽成。
梅若兰的二十万,罗开阳的三十万,都是抽成。
陈守正的五万,不是抽成,是还钱。
“陈守正,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柴国良跟我喝酒的时候说的,他喝多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他说他帮罗开阳买了好几套房子,每一套房子他都抽了钱。
他说罗开阳要跑,要把钱转到国外去,他帮罗开阳做了最后一单,拿了最后一笔钱。
他说他不做了,再也不做了,他怕。他说他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觉,怕有人敲门,怕有人来找他。”
苏晴站起来,看著陈守正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和悔恨,像是在说“我应该阻止他的,但我没有”。
“陈守正,谢谢你。你说的这些,对我们很有帮助。”
苏晴走出了审讯室。
韩正源在门外等著,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苏市长,罗开阳洗钱,柴国良帮他洗,柴国良拿了钱,知道了太多秘密。
罗开阳怕他说出去,所以杀了他。也杀了他老婆和他女儿,因为他老婆和女儿也可能知道。”
苏晴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阳光。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想到了柴静,那个十七岁的女孩,在县一中读高二,成绩中等,不惹事,不早恋,没有什么异常。
她不知道她爸爸做了什么,不知道她爸爸拿了谁的钱,不知道她爸爸帮谁买了房子。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还是死了。
“韩局长,你让人去省城,查罗开阳名下的房產。查他买了多少套房子,卖了多少套,钱去了哪里。
还有,查一下柴国良名下的那套房子,看有没有被卖掉。如果被卖掉了,钱去了哪里。”
“明白。”
韩正源转身走了。
苏晴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阳光。
她想到了柴国良说的那句话——“守正,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你帮我照顾我老婆孩子。”
他没有让他朋友照顾他老婆孩子,因为他老婆孩子跟他一起死了。
他朋友连照顾的机会都没有。
那个秘密要了他的命,也要了他老婆和女儿的命。
那个秘密不是他的,是罗开阳的。
罗开阳用自己的秘密,要了柴国良一家三口的命。
罗开阳在南方的小城市被抓了,押回了省城。
苏晴去省城见了罗开阳一面。
他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袋很重,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了很多。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瘦,骨节突出,像鸡爪子一样蜷著。
苏晴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后悔,只有一种空洞的、死水一样的平静。
这种平静她见过很多次,在那些知道自己已经完了的人脸上见过。
“罗开阳,柴国良是你杀的?”
罗开阳抬起头,看著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苏市长,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他。我只是让他帮我买房子,没有让他死。”
“那是谁杀的?”
罗开阳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不再发抖了,安静地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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