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站起来。
“沈总,你的案子,省厅会接手。你在这里等著,会有人来带你走。”
沈怀安没有回答,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整个人都垮了。
他不再是一个公司的老板,只是一堆骨架,鬆散地堆在椅子上。
苏晴和秦孤帆走出了那间办公室,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刻,苏晴看著自己的影子映在电梯的金属门上。
“秦局长,你觉得孟长山现在在哪儿?”
秦孤帆想了想,说:“他拿了五十万,又知道闹出了人命,肯定跑了。但跑不了多远,他已经在全国通缉了。”
苏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回到清远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晴没有回酒店,而是去了採石场。
秦孤帆开著车,沿著那条土路,在黑暗中顛簸著前进。
月光照在山坡上,採石场那一大片裸露的岩石在月光下像是雪一样白。
苏晴站在採石场的大门口,看著那块写著“青石採石场”的牌子。
铁丝网里,那些挖掘机和铲车静静地停著。
在月光下,那些机械的影子像是在呼吸。
她想到俞秋声,想到他每天早出晚归走在这条土路上的样子,想到他老婆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
她想到了陆雁回,看到了一切就消失了的那个证人。
他还在哪个角落里藏著?还在哪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等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
是陈芳。
“头儿,孟长山找到了。在南边的一个小城市,正准备坐长途汽车跑。当地警方把他扣住了,人已经移交回来了。
他交代了,炸药是他买的,他从一个矿山的旧仓库里偷出来的。
他承认他去了採石场,埋了炸药,引爆了。他说他不知道会炸死人,他以为就是塌一点山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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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握著手机,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孟长山说他不知道会炸死人。
但三个人死了,三个家庭碎了。
那个在採石场干了六年的俞秋声,再也不会回家了。
他的老婆江望舒,还会在採石场的门口等他吗?那些工友再也不会听到他的笑声了。
月光照在苏晴的脸上,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车子。
“秦局长,回去吧。明天还有事要处理。”
车子驶离了採石场。
后视镜里,那片裸露的岩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之中。
月光照在土路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苏晴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那些模糊的山影,俞秋声的脸在她的脑海里闪过。
他在採石场干了六年,没有一天偷懒,没有一天迟到。
他最后一天去採石场的时候,他老婆拦住了他。
他说“不去就扣钱”,他还是去了。
他再也没回来.....
採石场的案子收尾比苏晴预想的要快。
孟长山被押回清远县的那天,下了一场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县城的街道洗得乾乾净净。
他在审讯室里坐了一下午,把埋炸药、引爆、逃跑的过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手一直抖,声音一直在颤。
“我真的不知道会炸死人。我以为就是塌一点山体,让他们停工几天。
我埋炸药的时候特意选了早上的位置,想著山体垮下来最多堵住路,不会伤到人。谁知道那天下雨,山体鬆了,塌了那么大一片。”
苏晴看著他:“你埋炸药之前,有没有踩过点?”
“踩过。我去了三次,都是晚上,躲在採石场后面的林子里,看工人们怎么干活,看山体的结构。”
孟长山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第三次去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採石场外面的土路上,看著採石场,站了很久。我当时以为他也是来踩点的,就没在意。
后来想想,那个人不像是踩点的人,他穿的鞋子是皮鞋,不是干活穿的胶鞋。我穿著胶鞋,一身灰。他乾乾净净的,像是个坐办公室的。”
苏晴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孟长山看到了一个人,一个穿著皮鞋、乾乾净净的人,站在採石场外面的土路上,看著採石场,站了很久。
这个人不是来踩点的,是来干什么的?
“那个人长什么样?”
“太远了,看不清脸。但他个子不高,不胖不瘦,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根柱子。”
这根柱子一样的男人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苏晴记下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追问下去。
孟长山被判了无期徒刑,沈怀安被判了十五年。
採石场的事故认定书下来了,確定为人为爆破引发的安全事故。
顾长山的採石场被吊销了许可证,永久关闭。
那片裸露的岩石在雨水的冲刷下慢慢长出了青苔,但那些大片的灰色断口仍在,像一道永远无法癒合的伤疤。
苏晴在清远县待了一个星期,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完了。
临走那天,江望舒来县局找她,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拎著一袋东西,是新摘的槐花,用白色的塑胶袋装著,袋口系得紧紧的。
“苏市长,这是我家槐树上摘的花,您带回去,泡水喝,清甜的。”
苏晴接过那袋槐花,袋子上还沾著露水,花是乳白色的,小小的花瓣上有一层细密的光,像是刚摘下来没多久。
“江大姐,你男人被追认为烈士了,抚恤金县里已经拨下来了。你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找秦局长,他会帮你。”
江望舒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所有的眼泪都已经在那些无眠的夜里流干了。
“苏市长,我不想要什么抚恤金,我也不想要什么烈士。我就想让我男人回来。他每天早出晚归,没有一天偷懒,没有一天迟到。我就想让他回来。”
苏晴看著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掛著雨水,一滴一滴地滴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凉丝丝的。
江望舒走了。
她的背影在雨后的阳光下有些佝僂,步子却很稳,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县局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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