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勇的手捂住了脸,他的身体在颤抖,发出一种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我想放她走的。”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我哥说不能留活口,他说她听到了,就不能留。我也不想...我真的不想的...”
苏晴看著他,没有说话,审讯室里只有崔大勇压抑的哭声和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关掉录音笔,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陈芳靠著墙站著,眼眶是红的。
“马强交代了。”
陈芳的声音有些沙哑,“凶器是一根钢管。何老四也是他打的。罗小梅……是他和崔大勇一起绑的,胶带是崔大勇贴的。两个人的口供对得上。”
苏晴点了点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楼下的院子里,几辆警车的警灯无声地旋转著,红蓝的光打在墙壁上,一圈一圈地转。
“崔文韜抓了吗?”
“抓了,余峰带人去他家里,人已经控制住了。在他的书房里搜出了和周明华帐本对应的记录,还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三百多万。”
苏晴靠在窗框上,看著远处青川的夜景。
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地亮著,看起来温暖而安寧。
但她知道,在这片灯光的下面,还有无数个崔大勇、无数个马强、无数个崔文韜。
还有无数个何老四,为了敲一笔钱丟掉了命。
还有无数个罗小梅,只是想活下去,却被人像丟垃圾一样丟在了废弃的砖窑里。
但至少,这一次,她拿到了证据,这一次,她抓住了凶手。
这一次,罗小梅寄回老家的u盘,成了钉死这些人的最后一颗钉子。
“头儿。”
陈芳走到她身边,“周明华的那封信……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晴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信纸已经被她折得有些皱了,上面周明华工整的笔跡在走廊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原件和帐本、录音一起,移交给省纪委,复印件留一份在案卷里。”
她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这封信,是他留给自己的一封遗书,也是他留给这个案子的最后一份证词。无论他活著的时候做过多少坏事,最后这一刻,他选择做了一个正確的人。这一点,应该被记录在案卷里。”
陈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了这份案卷,他们会知道,这个世界上,即使是最坏的人,心里也可能还留著一点光。”
苏晴没有回答。她看著窗外青川的夜空,天边有一颗星星,很亮....
三天后,罗小梅的父母从贵州赶到了青川。
苏晴在市公安局的接待室里见到了他们。
罗大军是一个乾瘦的中年男人,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妻子周桂芳站在他身后,眼睛红肿著,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布包。
苏晴把罗小梅的遗物交给了他们——那个印著卡通图案的笔记本,几件衣服,一张她在金帝ktv门口被监控拍下的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罗小梅穿著白色薄羽绒服,背对著镜头走在幸福路上,头髮被风吹起来,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周桂芳接过照片,手指在女儿的背影上反覆摩挲,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照片上。
罗大军没有哭,他只是把那个笔记本紧紧地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寄回去的u盘,”
罗大军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交给你们了。她让交的。”
“我们收到了。”
苏晴说,“那个u盘里的录音,是重要的证据。罗小梅提供的证据,帮助我们抓住了杀害她的凶手。她做了一件非常勇敢的事情。”
罗大军点了点头,嘴唇哆嗦著,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苏晴把他们送到了门口。
罗大军扶著妻子,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周桂芳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著苏晴。
“苏局长,”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浓重的贵州口音,“小梅她...她死的时候,痛不痛?”
苏晴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法医说,她去得很快。”
这是假话。
罗小梅是被胶带封住口鼻,在手脚被绑住的情况下慢慢窒息而死的,这个过程可能持续了好几分钟,但苏晴说不出口。
周桂芳听了,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安慰,她转过身,跟著罗大军走出了市公安局的大门。
苏晴站在台阶上,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深秋的风吹过来,把院子里梧桐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吹落,打著旋儿飘到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一片叶子,捏在手里。叶子已经枯黄了,叶脉清晰可见,像是一张小小的地图,记录著它从春天到秋天的全部轨跡.....
崔文韜的审讯持续了三天。
这个退休的规划局副局长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
他坐在审讯椅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冷漠,像是一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
苏晴把周明华的帐本放在他面前,一页一页地翻。
每一页上面,崔文韜的名字都清清楚楚地写在经手人那一栏——哪年哪月哪日,哪个项目,收了多少钱,分给谁多少。
“崔文韜,这些帐,周明华记了十年,每一笔都跟你有关。”
崔文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说话。
苏晴又把那封信的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崔文韜低头看了一眼,看到周明华的笔跡,瞳孔微微收缩。
“『老周』把所有的证据都留下了。他死了,但证据没有死,你让你弟弟去找的东西,就是这个。”
苏晴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你弟弟为了帮你找这些东西,杀了两个人。一个叫何老四,一个叫罗小梅。二十六岁的姑娘。你弟弟的命,这两个人的命,都算在你的帐上。”
崔文韜的嘴唇开始发抖。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我...我没有让他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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