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龙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身体突然一松,整个人从洞口里滑了出来,瘫在巷道的地上。
他的脸上全是灰尘和汗水,头髮乱成一团,夹克的袖子被岩石刮破了,露出手臂上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苏晴把他翻过来,反銬了双手。
“顾文龙,你涉嫌污染环境罪、行贿罪,现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顾文龙的脸贴在冰冷的岩石上,喘著粗气,没有说话。
苏晴把他拉起来,押著往回走。
巷道里,高磊带著人迎面赶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织成一片。
看到苏晴押著顾文龙走出来,高磊鬆了一口气,接过顾文龙,交给身后的民警。
“头儿,井口抓了一个,是顾文龙的司机,叫赵彪。他身上搜出一把匕首和一部手机。
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显示,今天下午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最后一个打给的是一个境外號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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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外?”
“缅甸。”
苏晴点了点头。
边境,缅甸——顾文龙在井口里说的那些话,不是虚张声势,他是真的准备逃出国。
走出井口,夜风迎面扑来,带著山区特有的清冷。苏晴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那股矿道的陈腐气息终於被置换了出去。
彭所长押著一个人从山后绕过来。
那人是顾文龙的同伙,在通风口外面被彭所长堵了个正著,没来得及跑就被按住了。
顾文龙被押上了警车。
苏晴站在井口外面,看著警车的尾灯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著远去,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一闪一闪,最后消失在山体的拐角后面。
陈芳走到她身边:
“头儿,这个人发简讯的人,他连顾文龙藏在哪个井都知道。这太不正常了。”
苏晴拿出手机,看著那条简讯。
“顾文龙在石桥矿区三號井。”
九个字,精確到具体的井口编號。
能知道这个信息的人,要么是顾文龙最核心的同伙,要么是——
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陈芳,你说,顾文龙今天下午接到的那个报信电话,是谁打的?”
陈芳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报信的和发简讯给我们的是同一个人?”
“我不知道。”
苏晴把手机收回口袋,“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这个人故意让顾文龙跑,又故意让我们抓住他。他像是在下棋,顾文龙是他的棋子,我们也是。”
夜风从矿区空旷的野地里吹过来,带著枯草的沙沙声。
苏晴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晕。
“不管他是谁,顾文龙抓到了。明天,审他。”
回到柳林县已经是凌晨三点。
苏晴在县公安局的会议室里支了一张摺叠床,躺了两个小时。
五点半,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走进了审讯室。
顾文龙被关了一夜,脸上的疲惫和狼狈比昨晚更甚。
他坐在审讯椅上,双手銬在桌上,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嘴唇乾裂起皮。
看到苏晴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混合著恐惧和倔强的复杂东西。
苏晴在他对面坐下,打开录音笔,放在桌上。
“顾文龙,宏达化工在河口村埋设暗管,直排污水,持续至少五年。
河口村十七名村民患癌死亡,与地下水污染存在直接关联,这件事,你认不认?”
顾文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市长,我做生意这么多年,从来都是遵纪守法的。暗管的事情,我不清楚,可能是厂里的人背著我乾的。”
“你不清楚?”
苏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推到顾文龙面前,“这是从你办公室保险柜里搜出来的,一份手写的备忘录,记录了你五年前安排人埋设暗管的具体方案。
埋在哪里,用什么管材,谁来施工,花多少钱。最后一页,是你的签名。”
顾文龙盯著那份材料,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这份东西是假的,有人陷害我。”
“笔跡鑑定报告也在这里,签名是你的笔跡,纸张和墨跡的年份鑑定也符合五年前的时间。顾文龙,技术鑑定不会说谎。”
顾文龙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白胖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一双从来没有干过粗活的手。
苏晴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
“这是从马有田家里搜出的帐本,上面记录了他收受你的贿赂的每一笔——时间、地点、金额、形式。从五年前开始,每年春节十万,中秋五万。
三年前你帮他儿子安排了工作,在省城的一家公司,月薪一万二,但实际上去年一年只上了四个月班。剩下的八个月,工资照发。这是变相的行贿。”
顾文龙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还有刘长河,你儿子娶了刘长河的女儿,彩礼是一套省城的房子,价值三百万。刘长河在宏达化工的环评验收报告上签了字。
这份验收报告上的监测数据,全部来自马有田提供的假数据。刘长河知道数据是假的,但他签了字。”
苏晴合上文件夹,看著顾文龙。
“三条线,污染环境的线,行贿的线,虚假环评的线,每一条都证据確凿。顾文龙,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包括你上面还有没有其他人。”
顾文龙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如果我说了,能减刑吗?”
“根据法律,如实供述自己罪行、提供重要线索、协助破获其他案件的,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但河口村十七条人命,你心里应该有数。”
顾文龙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然后,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的、破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眼泪滴在金属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我没想害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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