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什么意思?什么叫带去江里?”
“我不知道,但我已经通知了省厅和消防,让他们去江边。苏晴,你到了之后不要轻举妄动。周正源这个人我了解,他做事从来不衝动。如果他真的想——”
韩明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苏晴掛了电话,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她把车窗摇上来,车內的噪音骤然减小,只剩下发动机的低沉轰鸣。
周正源,省公安厅厅长。
两年来,他一直在暗中给她递线索。
从李正豪案到周明华案,从郑国华到宏达化工,每一次在她最需要情报的时候,那条匿名简讯就会准时出现。
她一直以为发简讯的人是某个躲在暗处的知情者,一个不敢露面的举报人。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人是周正源本人。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他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把线索交给她,以他的身份和职权,没有人会质疑。
为什么要买不记名电话卡?为什么要像一个臥底一样躲在暗处?
除非——他手上的线索,本身就来路不正。
除非他在查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能解释清楚来源。
除非他本人,就是这条线上的某一个环节。
苏晴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周正源在电梯里说的那句话——“我在做我该做的事。”还有简讯里的那句——“一个想赎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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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罪。
他在赎什么罪?
手机又响了,高磊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紧张:
“头儿,巡逻车到了江边,他们看到厅长的车停在沿江路的堤坝下面,车门开著,里面没有人。车旁边有一串脚印往江堤上去了,他们正在沿著脚印找。”
苏晴握著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导航上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十五公里。
她离省城越来越近了,路边的路灯密集起来,远处出现了楼房的轮廓,省城的夜景在天边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
但她的眼睛只盯著导航上那个不断缩小的数字——十四公里,十三公里,十二公里。
“找到人了吗?”
“还没有,江边太黑了,手电照不了多远。而且这一段江堤有很多废弃的码头和躉船,能藏人的地方太多了。”
苏晴把车驶出了高速出口。
省城南郊的街道在夜色中空空荡荡,红绿灯机械地变换著顏色,她闯了一个红灯,又闯了一个。
沿江路出现在导航上,是一条沿著江岸蜿蜒的窄路,一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和仓库,另一边是黑沉沉的江面。
她把车停在沿江路和港口大道的交叉口。
周正源的黑色奥迪就停在路边,车门半开著,车內灯还亮著,照亮了空无一人的驾驶座。
她下了车,江风迎面扑来,带著一股潮湿的腥气,江面很宽,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倒影。
两个穿制服的巡警站在车旁边,看到苏晴,敬了个礼。
她点了点头,沿著脚印的方向往江堤上走。
江堤是水泥砌的,大约三米高,有一道窄窄的台阶通向上面的平台。
脚印在台阶的灰尘上清晰可见——是一双皮鞋的印子,尺码偏大,步伐间距均匀,不像是在跑,更像是在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她走上江堤平台,平台上空无一人。
江风在这里更大,吹得她的头髮和衣角猎猎作响。
她沿著平台往前走,手电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脚印一直延伸到平台的尽头——那里有一段锈跡斑斑的铁梯,通向下面一个废弃的货运码头。
铁梯的尽头,站著一个人。
手电的光照过去,她看到了周正源的背影。
他站在码头的边缘,面对江面,背对著她。
江风把他的大衣吹得向后飘起,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里拿著一部手机。
“厅长。”
苏晴的声音被江风吹散了一半,周正源没有回头。
她走下铁梯,铁梯在她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锈屑簌簌地往下掉。
码头的混凝土地面上裂著缝,缝里长出了枯草。
她走到周正源身后大约五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厅长,回去吧。”
周正源终於转过身。
码头边缘有一盏旧路灯,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著一点微笑,那种微笑不是轻鬆,而是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释然。
“苏晴,你不该来的。”
“你给我发了那些简讯,我怎么可能不来。”
周正源没有否认,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然后抬起头,看著苏晴。
江风把他的头髮吹得凌乱,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
“那些简讯,是我发的,从李正豪案开始,一年零四个月,我一共给你发了二十三条简讯。每一条,都是我亲手打出来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用的是我从孙福生手里买的不记名卡。十张卡,用掉了六张,还剩四张,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苏晴往前走了一步: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直接把线索给我?”
周正源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能让你知道,那些线索是从哪里来的。”
“从哪里来的?”
周正源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江面。
江水在下面黑暗中流淌,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头巨大的、不知疲倦的兽。
“二十五年前....”
周正源开口了,声音很低,苏晴要很仔细才能听清,“我在青川市公安局当刑侦大队长。那时候青川还不是市,是地区。我办了一个案子——一个乡镇企业的老板,把工业废水直接排进了村里的灌溉渠,导致下游两个村的稻田全部绝收,三十多户农民颗粒无收,那个老板姓顾。”
苏晴的心猛地一跳:
“顾文龙的父亲?”
“顾文龙的父亲,顾宝山。那时候顾宝山开了一家小化工厂,做的是最原始的电镀加工,废水里全是重金属。
农民去县里告,县里不管,去地区告,地区也不管,最后他们找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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