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维城熄了火机,问余教头道:“你叫什么名字?”
余教头此时已对他心服口服,连忙答道:“小的名叫余必成。”
赵维城见他这般表现,便知他已被自己镇住,又问道:“听你口音,你似乎是南人?”
余必成答道:“小的便是你们口中的浙江兵。”
“哦?”赵维城万没想到这人居然是官军,又问道,“那你因何到的莱阳?又怎的做了赵家的教头?”
余必成道:“我是从东江镇来的。”
“东江镇?”赵维城奇道,“可是毛文龙的皮岛?”
余必成点了点头。
原来天启二年时,毛文龙开镇东江,朝廷当时曾经调拨了三千一百名浙兵、三千名闽兵,以及八千七百名淮安兵北上支援,这余必成便是其中之一。
赵维城道:“你既是东江镇的官兵,因何又会成了赵秉坤家中的教头?”
余必成面露惭色,说道:“小的也不瞒老爷,小的乃是个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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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兵?”赵维城道:“可是怕了韃子,这才渡海逃到了登州?”
余必成摇头道:“韃子虽凶,却是旱鸭子,俺们在岛上原也不怕他们。”
说到这里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还不是朝廷中的那些狗官?也不知是在闹什么么蛾子,非要说毛帅虚兵冒餉。从前年开始,便剋扣起了我们东江镇的粮餉。
天启年时,我每月还能领到一斛粮食,到了前年底,每月便只能领到一斗粮食;去年开春后,便连一粒粮食也领不到了。”
关於毛文龙和东江镇,在后世的网络明史圈中,可谓是一门显学。
赵维城对此也有一定的了解,这余必成所说的毛文龙冒餉之事,便是后来东江镇一系列变端的起始。
这“吃空餉、喝兵血”,原本就是大明將领的基本操作,毛文龙自然也是如此。
只不过他的东江镇既有南兵又有本地的辽东兵,於是他便搞起了差异化管理,南兵每月发一两五钱白银折色,不发本色米粮。而辽东兵则月支米一斛。
然后他通过“阴阳花名册”的方式,一方面向朝廷虚报南兵额员骗取白银,另一方面又在军镇中开除某些南兵的“南籍”,从而获取了大量白银。
这余必成虽是真·南兵,但他说他只能领米一斛,想来是被毛大帅开除了“南籍”。
当然,那些弄来的钱毛文龙也並非挥霍了,而是用来结交权阉,培植亲信家丁,豢养了许多乾儿干孙。
天启皇帝在世时,虽明白这里面有猫腻,但也知东江镇可以威胁后金,因此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崇禎大帝御极之后,却认为毛镇进攻不足、牵制有余,每年耗费大量粮餉,实在得不偿失,於是便下令彻查东江镇兵额。
几番扯皮之后,將东江镇的额员从毛文龙上报的十五万人降到了两万八千人。
到此其实还算是正常操作,毕竟东江军战力有限,桶蘸价值不高,也怪不得崇禎帝苛责。
但后面骚操作就来了。
户部尚书毕自严根据这两万八千人的兵额,计算出从天启四年到天启七年,毛文龙冒领了九十万两白银。
那可是崇禎大帝的钱啊,他自然不可能容忍,当即勒令毛文龙退还。
可他也明知毛文龙根本无钱粮可退,便决定自崇禎二年开始,逐年將这笔款项剋扣回来。
以至於发崇禎二年的粮餉时,整个东江镇只拿到一万三千石米,直接便陷入了粮荒。
余必成对自己当逃兵之事,多少还是有些羞愧的。眼见赵维城半晌不说话,还以为他在心中鄙夷自己,当下辩白道:
“小的从浙江万里迢迢来到这辽海上打韃子,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別的不敢多求,起码得有一顿饱饭吃吧?”
赵维城笑道:“那是自然。常言道,皇帝不差饿兵。既要让人卖命,又不让人吃饱,人家岂有不逃的道理?”
余必成万没想到他竟会这样说,心中不由大起知己之感。
赵维城又道:“你在赵家当教头,就是为了混这一口饱饭?”
余必成道:“那倒不是。小的带著一眾兄弟逃离了皮岛,原是想走海路回浙江,却不料遇到了颶风,十多名兄弟死得只剩下三人。
后来被几个打鱼的渔民救了上来,上岸之后才知道此地乃是羊郡集地界。因听人说,这赵老爷家是跑海路的,每年都会有船下江南,便去了他府上投靠。
原是想搭乘他们家的商船回江南,可那赵老爷听说俺们是官军,又会打放鸟銃,便要俺当了他们家护院的教头,言明只要小的教会了他家护院如何打放鸟銃,便会安排小的跟船南下。”
赵维城点点头,问道:“你可愿跟著我?我可保你日日都有肉吃。此外,过段时间我也会下江南,到时你若仍是想回老家,我也可带你同去。”
余必成適才亲眼见识过赵维城的神通,此刻听他出言招揽,当即便跪了下去,道:“小的愿追隨老爷!”
他那两名兄弟也跟著拜倒在地。
赵维城命刘泼养將三人绑绳解了,隨即將那支防风打火机递给余必成,道:“此件法宝便赏与你了。”
余必成大喜,双手郑重接过。
赵维城又將用法教与了他。
他紧握打火机,朗声道:“得蒙老爷如此看重,小的这条性命便卖与老爷了!”
眾人离开赵宅时,已是丑时。
虽说有几辆车,可乡间小路难行,还没走到一半,两辆骡车便都陷在了田野里。
赵维城只得命眾女眷弃车步行,如此一来,行进的便更慢了。
待返回滩湾村时,已是寅正时牌。
此时滩湾村的妇孺已尽数转移到那两艘沙船之上,村外小码头旁只余下沈伯威与七八名丁壮在守候。
见赵维城等人安然归来,沈伯威悬著的心终於放下。
恰在此时,沈春、沈夏兄妹驾著渔船返回了滩湾村。
赵维城当即吩咐二人先將此番带回的女眷与那名伤员送往沙船锚地,隨即转向沈伯威道:“姑丈,沈春、夏娘估摸一个时辰內便能回来,到时咱们一同走。”
沈伯威望著泊在小码头旁坐滩的那艘双桅渔船,道:“我还是想等满潮时,將这艘船也开走。”
赵维城心道,自己这边尚有数十人,沈春沈夏一次也运送不完,等將人尽数渡完,海潮也该涨满了。
当下便点头道:“那我便陪姑丈一同在岸上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