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媛却並不退缩,继续说道:
“清媛不是要六哥信神佛。清媛只是在想,圣祖是赵氏始祖,景灵宫是皇家原庙。”
“若六哥愿意,待龙体稍安时,遣宗室正式祭告圣祖,为大宋祈福,为西北將士祈福,为百姓祈福,也为六哥祈福。”
她说到这里,忙又补了一句:“不用铺张。六哥常说国用艰难,清媛记得。只要名分正,心意诚,哪怕一炉清香,也好。”
赵煦终於抬眼。
这一次,他看赵清媛的目光带了几分真正的审视。
“名分正,心意诚。”
他重复了一遍。
赵清媛心口微跳:“清媛说错了吗?”
赵煦没有答她,只忽然问道:“这话是李氏女教你的?”
赵清媛一怔,连忙摇头。
“没有。李娘子只教清媛,今日之事要有凭证,莫让人攀扯。祭告圣祖之事,是清媛方才想到的。”
赵煦忽然低低咳了起来,冯內侍连忙上前,替他顺气,又递温水。
赵清媛也站起身,满眼担忧,却不敢乱动。
待咳声稍止,赵煦靠回软枕,脸色比方才更白,眼神却亮了些。
“十姐,你今日倒像开窍了。”
赵清媛小声道:“或许是圣祖庇佑。”
赵煦看她一眼,若放在往日,他必会斥一句荒唐。
可今日,他只是慢慢道:“祭告圣祖,牵涉礼制。若经礼部,朝堂上必有人借题发挥。若只遣宗室,又显得分量不够。”
赵清媛知他已认真思量,心中顿时一喜。
赵煦继续道:“此事不急。先让景灵宫的风传出去,看看各处反应。向家、慈德宫、三省、台諫,谁先跳出来,谁愿顺水推舟,都要看清。”
赵清媛怔怔看著他,忽然觉得胸中酸楚。
六哥已经病成这样,却还要用每一分力气去算朝局,算人心,算谁可用,谁会添乱。
赵煦看出她眼中的难过,声音放轻了些:“別这样看我。做皇帝,本就是这么回事。”
赵清媛低声道:“可六哥也会累。”
“累也不能倒。”赵煦淡淡道。
赵玄朗看得分明,赵煦心气未绝,若是能为他所用,对自己修行必然大有助益。
毕竟天子一念,可引万民。
赵清媛聚的是闺阁愿力,是宗室亲情,是敬畏神明之心。
可真正能让汴京百姓、百官士林、天下州县皆隨之动念的,仍是赵煦这位天子。
若他肯借圣祖之名下一道旨意,哪怕只是遣宗室设醮祭告,愿力匯聚的速度也会远胜如今百倍。
只是此事不能操之过急。
神跡一旦贴得太近,便会招来猜忌,赵煦此人多疑而聪明,必须让他自己走到那一步。
逼得太紧,便落了下乘。
福寧殿中,赵煦正要再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冯內侍皱了皱眉,转身出去,片刻后又快步回来,神色有些异样。
“官家。慈德宫来人了。”冯內侍躬身道。
赵清媛心头一紧。
赵煦面上却毫无意外,只淡淡道:“来得倒快。”
冯內侍低声道:“是太后娘娘身边的梁尚宫,带著慈德宫口諭,说太后娘娘听闻德国长公主一早入福寧殿,记掛官家身子,也惦念长公主昨夜劳累,特命人来问安。”
赵清媛心知肚明,这哪里是问安。
向大娘子昨夜在圣祖殿失了顏面,今日天才亮,慈德宫的人便到了福寧殿,就是要看官家態度,也要看她这个长公主有没有在哥哥面前告状。
赵煦眼底浮起一丝讥誚:“太后慈心。”
冯內侍低头不语。
赵煦看向赵清媛,见她脸色微白,却没有慌乱,便道:“怕吗?”
赵清媛迟疑一瞬,轻轻摇头。
“有六哥在,清媛不怕。”
赵煦看著她,忽然笑了:“那就让她进来。”
冯內侍躬身退下。
不多时,珠帘轻响。
一名四十许的女官缓步入殿。她穿著慈德宫尚宫服色,髮髻梳得一丝不乱,眉目温顺。
“奴婢梁氏,叩见官家。”
她叩首之后,又转向赵清媛。
“见过德国长公主。”
赵清媛坐在榻边,面上强自镇定,轻轻頷首。
梁尚宫起身,目光在她身上一掠而过,很快又垂下眼帘。
“太后娘娘昨夜听闻长公主在景灵宫为官家祈福,心中甚慰。只是圣祖殿久未大开,昨日各府女眷出入,传言纷纷。太后娘娘担心长公主年少,被外人言语惊扰,特命奴婢来请长公主往慈德宫一趟。”
赵清媛心道,果然如此。
赵煦端起温水抿了一口:“太后只请长公主?”
梁尚宫垂首道:“太后娘娘亦掛念官家龙体,只是太医嘱咐官家静养,娘娘不忍惊扰。故先请长公主过去说说话,也好安一安娘娘的心。”
“安太后的心。朕倒想知道,太后心中有什么不安。”
梁尚宫伏身更低:“奴婢不敢妄测上意。”
赵煦冷冷看著她,殿中所有人都觉出一股无形压力。
“昨夜景灵宫之事,朕已知晓。长公主为朕祈福,是朕允的。殿中省拨用,蓝內侍经手,皆有凭据。太后若问这些,你可先回去稟明,不必让长公主再跑一趟。”
梁尚宫沉默片刻,仍恭声道:“官家体恤长公主,太后娘娘自然明白。只是昨夜另有一事,宫中已有些话传开。”
她说到这里,声音愈发谨慎。
“太后娘娘怕流言伤了宗亲和气,也怕外头有人借神异之说离间宫闈,故想亲自问一问长公主,当时殿中究竟是何情形。”
赵煦眼中最后一点笑意淡去。
梁尚宫俯身等候,看似谦卑,实则每一个字都扣著“流言”“离间”“神异”三处要害。
若赵清媛隨她去了慈德宫,便要在太后面前独自应对向家失仪、圣祖显灵、李清照受眷三件事。
稍有不慎,昨日好不容易聚起的声势便会被扣上一个“妖妄惑眾”的影子。
这时,却听见赵煦缓缓开口。
“既然太后想问情形,也不必只问长公主。”
“蓝內侍亲在殿中,各府女眷皆可作证。朕这里已有名册,也有人证。你回慈德宫稟太后。若太后要问,朕便命人过去,一项项说给太后听。”
梁尚宫脸色终於变了,仓皇跪倒在地。
“奴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