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尚宫服侍向太后已有多年,乃是慈德宫的一把刀。
方才她那番“流言离间”的,本是想逼赵煦鬆口,让长公主去慈德宫走一遭。
只要人到了慈德宫,问话的便是太后,答话的便是长公主,什么金烟绕身、圣祖显灵,尽可慢慢盘问。
纵不能坐实长公主装神弄鬼,也要让她在太后面前低头认错,让昨夜景灵宫的声势消弭於无形。
可赵煦竟直接以“朕命人过去说给太后听”挡了回来,一招反制,將话锋彻底堵死。
若官家真遣人持名册入慈德宫,眾目睽睽之下,那些洒扫、添香、守门的宫人一一口供对上,向大娘子当眾失仪之事便无法遮掩。
甚至会坐实了“圣祖显圣,向家被斥”的传闻。
慈德宫的处境,只会比昨夜更被动。
梁尚宫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只將头伏得更低,颤声道:“奴婢该死,奴婢只是传太后娘娘的口諭,不敢有半分僭越之意,求官家明鑑。”
赵煦没有立刻让她起身,只对冯內侍道:“既然梁尚宫说不敢逼迫,那便好好送她回去。今日之事,朕也乏了。”
冯內侍垂手应声:“是。”
梁尚宫心知今日绝计带不走长公主,只得伏身叩首,缓缓向殿外退去。
然而她才退到珠帘处,赵清媛却忽然站起身。
“六哥。”
赵煦看向她,不知道她因何出言。
赵清媛定了定神,轻声道:“既是太后娘娘掛念,清媛愿意隨梁尚宫走一趟。”
满殿皆静。
冯內侍眼皮一跳,蓝內侍站在门外,急得差点要出声。
梁尚宫脚步顿住,不敢置信地回头。
赵煦微微眯起眼,盯著她,半晌才道:“你想去?”
赵清媛点了点头。
“六哥方才说,太后要问昨夜之事。昨夜清媛主持祈福,是圣祖殿的主人。若旁人去说,终归不如清媛亲口说得清楚。”
赵煦沉默不语。
赵清媛抬眸望著他,目光中有恳求,也有坚定。
“六哥方才教清媛,遇事先別急著退。太后是长辈,问话是情理之中的事。清媛若不去,反倒显得心中有愧,日后更难说清。”
这话在理,赵煦一时竟找不出理由拦她。
可慈德宫是太后的地方。
赵煦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梁氏今日来,不是请安,是敲山震虎。你若去了,太后问话比你方才对我说的话要刁钻十倍。有些话,我在福寧殿能替你挡,在慈德宫我挡不了。”
“清媛知道。”
赵清媛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可六哥方才也说,外戚有外戚的体面,皇室有皇室的规矩。圣祖是赵氏始祖。清媛去慈德宫稟明圣祖显灵之事,光明磊落,无需退让。”
赵煦凝视她良久,终於缓缓点头。
他转向梁尚宫,语气冷下来:“长公主愿往慈德宫问安,是她的孝心。你回去稟太后,长公主在圣祖殿为朕祈福,一片赤诚,朕心甚慰。”
梁尚宫额头触地:“奴婢遵旨。”
“还有。长公主在慈德宫,若有半点委屈,朕唯你是问。”
梁尚宫连称不敢,退至殿外时背上已冷汗透衣。
赵清媛隨她出殿,蓝內侍匆匆跟上,满脸忧色。
“殿下,要不要老奴多带几个人……”
赵清媛摇了摇头,望向慈德宫的方向。
圣祖在上,她今日不退了。
福寧殿中,赵煦望著她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冯內侍上前低声道:“官家,长公主此去慈德宫,是否……”
赵煦闭了闭眼:“她说的没错,总躲著不是法子。朕倒想看看,朕这个妹妹,究竟还能给朕带来多少惊喜。”
……
赵清媛踏入慈德宫时,殿中笼罩著一股檀香气。
这股香气与圣祖殿的清幽不同,混著烧符纸留下的焦糊味道,又掺了不知名的草药,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人胸口发闷。
向太后端坐在正中的宝座上,身侧站著两位身著絳紫法衣的道士,一胖一瘦,皆蓄著长须,手中各持拂尘。
胖道士脸圆眼细,看著颇有几分慈眉善目。
瘦道士却鹰鉤鼻、三角眼,一双眸子精光四射,正打量著赵清媛。
殿中两侧还立著数名宫人,向大娘子也在,站在太后身畔,眼眶微红。
赵清媛上前跪拜:“清媛叩见太后娘娘。”
向太后看著她跪在面前,並未立刻叫起,只缓缓拨动手中佛珠。
“清媛,你来了。”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赵清媛垂首道:“清媛听闻太后掛念昨夜景灵宫之事,不敢怠慢,特来稟明。”
向太后微微一笑:“你有心了。起来说话吧。”
赵清媛起身,目光微抬,这才看向太后身后那两位道士。
向太后似是注意到她的视线,温声道:“这两位是真人大师。这位是玉阳真人,这位是玄妙真人,皆是我请进宫中,为官家炼丹祈福的。”
玉阳真人便是那胖道士,他笑眯眯地一甩拂尘,向赵清媛稽首。
“贫道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容光清正,当是有福之人。”
玄妙真人却是那瘦道士,他哼了一声,捋著鬍鬚,目光在赵清媛身上转了一圈。
“贫道听闻昨夜景灵宫中,圣祖显圣,金烟绕身。敢问长公主,果真如此?”
赵清媛心头微沉,不过仍是点头称是。
“长公主可知,圣祖乃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何等尊贵?这等上界尊神,便是歷代先帝设大醮、备厚礼,也难得一顾。”
玄妙真人冷笑一声。
“如今只在几个闺阁女子焚香叩首之间便轻易显圣,贫道以为……”
他话未说完,向太后却轻轻咳嗽了一声。
“真人,先让长公主说罢。”
玄妙真人立刻收声,退后半步。
向太后转向赵清媛,假作柔声道:“清媛,这些道士们说话直,你別见怪。他们也是为官家祈福,日夜炼丹,费了不少心力。”
赵清媛垂眸道:“清媛不敢。”
向太后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只是我也有一惑。你既说圣祖显圣,那圣祖可曾赐下什么?仙丹?符水?或是別的药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