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媛一时间陷入沉默,毕竟圣祖確然未曾赐药。
向太后见她沉默,轻轻嘆了口气。
“清媛,我不是怪你。你为官家祈福,是一片好心。若你那边当真得了圣祖垂怜,赐下灵药,我便是立刻去景灵宫叩拜,也心甘情愿。”
她话锋微顿,语气中带上些忧虑和责备。
“可若只是香菸聚拢、光影变幻这些说不清的事,那便极易被有心之人利用。”
“万一有人在背后弄些术士手段,你以为是在祈福,实则被人当枪使,那伤的可不只是你的名声,还有官家的龙体、大宋的国运。你可明白?”
这话说得很高,將一切归到了“为国为君”之上。
向大娘子在一旁微微昂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赵清媛抬起头,直视向太后。
“太后娘娘教训得是。清媛不敢欺瞒。圣祖確未赐下仙丹。”
向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了停。
赵清媛继续道:“但圣祖亦非不曾赐福。昨夜殿中金烟,在场数十双眼睛皆见,此事非清媛一人之词,各府女眷皆可作证。”
玄妙真人插口道:“这便奇了。既不曾赐药,又不曾降諭,单凭一缕烟雾,便说是圣祖显灵?”
赵清媛看向他,声音平静:“真人方才说,圣祖乃上界尊神,难得一顾。既如此,真人又如何断定,圣祖不可借一缕金烟,垂怜赵氏子孙?”
玄妙真人一噎,脸色涨红。
赵清媛继续道:“清媛去圣祖殿祈福,是官家首肯,殿中省拨用,皆有凭有据。清媛不敢代圣祖妄言,也不敢代官家行事。”
“但若真人质疑景灵宫中显圣之事是术士所为,那便等於说圣祖殿中有妖,说官家准允的祈福受人蛊惑。”
“此事既牵涉皇家原庙,便不该只凭猜测论定。若真人不信,不妨请官家下旨彻查。”
这话一出,慈德宫中人人变色。
向太后手中佛珠终於彻底停住,她看著赵清媛,脸上平和的神色缓缓褪去了几分。
玄妙真人恼怒之极,却不敢再贸然开口。
长公主搬出了“官家准允”和“皇家原庙”两面大旗,他一个道士,若是再多说,便犯了僭越大忌。
向大娘子脸色发白,狠狠咬著下唇。
向太后沉默片刻,忽然转向身旁的两位道士:“两位道长,昨日你们说,慈德宫道场中也有些感应,不妨说给长公主听听。”
玉阳真人忙躬身道:“稟太后娘娘,昨夜贫道与玄妙师兄在丹房守炉,三更时分,炉火忽然大旺,鼎中隱隱有龙吟之声,想是天意感应,仙丹將成之象。”
玄妙真人也稽首接口:“正是。我等在炉边守了七七四十九日,日日以符水淬炼,以五雷法驱邪,所炼丹药,名为九转回阳丹。”
“此丹若成,非但可补元气、续生机,便是咯血之症,也能回天。”
赵清媛听著,神色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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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位道士口若悬河,说得天花乱坠,可她掌心那点温热却纹丝不动。
圣祖並未示警,也未应和。
她心中有了数,眼前之人,多半不过是装神弄鬼之辈。
他们所说的“龙吟”“五雷驱邪”“九转回阳丹”,恐怕皆是虚言。
但这话却不能明说。她若在慈德宫中说这两位道士是骗子,那便是打了太后的脸,给了对方发作的由头。
赵清媛正思忖间,玄妙真人却忽然上前半步。
“长公主既说圣祖显灵,贫道不敢不敬。只是贫道修行三十载,从未见过香火凭空聚形。长公主若方便,可否让贫道亲赴景灵宫一观?”
他眼中精光一闪。
“若圣祖当真显灵,贫道甘愿在圣祖面前叩首请罪,从此再不炼丹。可若是有人借鬼神之名行妖妄之事……”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分明。
赵清媛心头一震,几乎在同时,她只觉灵台之中一片澄明。
那道清冷宏远的气息借她心湖淡淡落下一念。
“让他来。”
赵清媛心中霎时安寧,隨即抬头对上玄妙真人那双眼睛,缓缓弯起嘴角。
“好。”
玄妙真人一愣:“殿下说什么?”
赵清媛一字一字道:“真人既有此心,清媛岂敢推辞。明日辰时,清媛在景灵宫圣祖殿,恭候真人大驾。”
玉阳真人咽了口唾沫,悄悄扯了扯玄妙真人的衣袖,示意他別应。
玄妙真人却是骑虎难下,他咬了咬牙:“一言为定!”
……
景灵宫。圣祖殿。
赵玄朗在玉像中缓缓收回神念。
慈德宫那两个道士的表演,他隔著赵清媛的感知看得一清二楚。
所谓龙吟,不过是丹炉铁板受热不匀发出的响动。
所谓五雷符水,那符纸上的硃砂用得倒足,画得却是一塌糊涂,灵气全无。
至於那九转回阳丹,成分他都闻出来了,不过是些人参黄芪生薑混了点硃砂,吃下去怕是要催命。
赵玄朗心中冷笑。
就这两个货色,也敢来自家面前作死?
他便是如今困在玉像之中,修为只是始感散灵的初始之阶,真身位格也是堂堂圣祖上灵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
这种连入门都算不上的江湖骗子,在他殿门口扫地都不配。
赵玄朗的思绪微微一转,忽然生出个有趣的念头。
同行是冤家,这话一点不假。
这两个道士在慈德宫给太后炼丹,打著为官家祈福的名號,实则是在吃香火饭。
圣祖殿这边的动静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立刻急了。
若圣祖显圣的声势做大了,汴京城里谁还去慈德宫上香?谁还信他们的九转回阳丹?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难怪玄妙真人要亲自到景灵宫来一观。他来,是打算来拆台的。
赵玄朗越想越觉有趣。
从前他读史书,读到真宗朝天书降世那一段,满朝文武明知是假,却都跟著演,唯有龙图阁待制孙奭直言不讳,上书痛斥,说此乃“以神道设教,愚天下之民”。
彼时赵玄朗还觉得孙奭太迂。
如今自己变成了这个被设出来的“神道”,再看这些装神弄鬼的道士,心境却全然不同了。
明天那位玄妙真人要来,真是来得好。
正愁没有撞上来的磨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