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媛从慈德宫出来时,蓝內侍已在宫门外急得团团转。
一见她身影,蓝內侍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衣衫齐整、神色如常,这才长长鬆了口气。
“殿下,可嚇死老奴了。太后娘娘可曾为难您?”
赵清媛摇了摇头,脚步不停,径直往福寧殿方向走。她要將方才之事稟告六哥,更要为明日景灵宫之约做些准备。
蓝內侍跟在身后,又忍不住问:“那位玄妙真人,当真明日要来?”
“当真。”赵清媛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蓝內侍,明日辰时,圣祖殿洒扫乾净,香炉备足。旁的不用多管。”
蓝內侍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殿下,那玄妙真人在慈德宫炼丹多年,太后娘娘信得很。若是明日他来,在殿中弄些什么手段……”
赵清媛忽然停住脚步。
蓝內侍差点撞上她后背,慌忙退开。
却见这位素来怯弱的长公主转过身,袖中双手交握,目光清定。
“圣祖在上,何惧区区术士。”
蓝內侍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位小殿下,从昨夜景灵宫出来之后,一日之间,竟像换了个人。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慈德宫两位真人要在景灵宫与长公主当面对质的消息,当天夜里便传遍了汴京几家要紧府邸。
章惇府上,老相公听完管事稟报,放下茶盏,只说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曾布府中却是另一番光景。曾布在书房踱了半个时辰,最后吩咐幕僚:“明日让人去景灵宫外候著,有什么消息,立刻回报。”
李格非府上,李清照听完女使传来的消息,正在灯下翻杜诗,闻言手指一顿,秀眉微蹙。
“玄妙真人……便是慈德宫那位炼丹的道士?”
女使点头:“正是他。听说修行三十载,能驱五雷,炼九转回阳丹,太后娘娘极为信重。”
李清照放下书卷,眸中光芒微动。
“三十载修行,炼的是丹鼎之术,求的是炉火纯青。可他在慈德宫这些年,可曾炼出过一粒能治病救人的仙丹?”
女使语塞。
李清照冷笑一声:“明日倒要看看,这两位真人的道行,能不能在圣祖面前站住脚。”
……
次日清晨。
天色尚未大亮,景灵宫圣祖殿中已香菸裊裊。
赵清媛天不亮便到了。她换了一身庄重礼服,跪在蒲团上,亲自添了三炷清香。
殿中洒扫得一尘不染,青铜香炉擦得鋥亮,供案上的香药锦匣排得整整齐齐,蒲团也换了新的。
蓝內侍带著几个小黄门守在殿外,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辰时正。
景灵宫外,一顶青布小轿晃晃悠悠地停下。
轿帘一掀,先出来的是玉阳真人,圆滚滚的身子挤了半天才从轿门里钻出来。
玄妙真人跟在后面,倒是从容许多。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絳紫法衣,腰间繫著五色丝絛,手持一柄玉柄拂尘,頜下长须梳得一丝不苟,三角眼微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架势。
玉阳真人凑近他,压低声音:“师兄,我看今日还是算了。昨日太后虽让咱们来,可也没说非要闹翻。咱们进去打个稽首便走,如何?”
玄妙真人斜睨他一眼:“怕了?”
玉阳真人訕笑:“不是怕,是觉得没必要。那长公主再怎么说也是宗室,咱们在慈德宫炼丹,跟景灵宫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玄妙真人冷笑一声。
“你可知汴京城中都在传什么?说圣祖殿金烟显圣,独独落在长公主和一个李家丫头身上。还说咱们慈德宫的道场,连太后亲自诵经都没见半分灵应!”
他咬牙切齿道:“若不趁早戳穿这装神弄鬼的把戏,等圣祖显灵的名头传遍汴京,咱们在慈德宫还有立足之地?”
玉阳真人脸色微变,不再吭声。
两人整了整衣冠,迈步上了景灵宫台阶。
蓝內侍早已候在殿外,远远便迎上来行礼:“两位真人,长公主已在殿中相候。”
玄妙真人嗯了一声,目不斜视,大步跨入圣祖殿。
一入殿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清幽沉静的香菸。
玄妙真人脚步微微一顿。
他在慈德宫烧了几年香火,对各色香药的气息再熟悉不过。
但这殿中的香气却与他平生所闻皆不相同,不浓不烈,不浮不腻,绝非寻常檀香龙涎可比。
殿梁高耸,晨光从高窗斜斜落下,正映在供案后那尊白玉神像之上。
玄妙真人抬头望去,只见那尊圣祖玉像端坐於宝座,广袖云纹垂落如流水,一双眼眸微微低垂,似看非看,似笑非笑。
不知为何,他心头莫名一紧。
“这殿里怎么凉颼颼的……”玉阳真人在旁边嘀咕了一声。
玄妙真人定了定神,冷哼一声:“少说废话。”
赵清媛从蒲团上起身,向二人微微頷首:“两位真人,请进。”
玄妙真人稽首还礼,目光却在殿中四处扫视。
从殿顶到地砖,从供案到香炉,从帷幔到窗牖,他一处处看过,眼中精光闪烁。
这殿里,藏了什么机关没有?
昨夜他特意翻了一夜的《神异经》《搜神记》,將那些江湖术士惯用的手段梳理了一遍:
有在香炉中暗置硝石硫磺,一点火便烟雾升腾的。
有在殿樑上藏细线,操纵帷幕飘动的。
有在蒲团下埋磁石,让人跪上去便心慌意乱的。
他修行三十载,虽於真正的仙道一窍不通,却將这些江湖伎俩摸得烂熟。
可他在殿中转了三圈,连殿角都细细看了一遍,竟一无所获。
没有机关。
没有藏线。
玄妙真人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赵清媛静静看著他,也不催促,只在他转完第三圈后,才开口道:“真人在找什么?”
玄妙真人回过神来,拂尘一甩,朗声道:“贫道在观殿中灵气。殿下莫怪,但凡道门中人,入新殿必先辨气,此乃入门功夫。”
赵清媛微微一笑:“真人辨出什么了?”
玄妙真人捋须道:“此殿沉寂多年,阴气颇重。虽有香火遮掩,终归少了些阳气。”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殿下说前夜圣祖显灵,金烟绕身。贫道修行三十载,於香火之道略知一二。不知殿下可愿让贫道亲自上香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