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媛心中一紧。这是要当面对质了。她袖中掌心微微发热,心绪顿时安定下来,侧身让开:“真人请。”
玄妙真人昂首上前,从袖中取出一筒自带的高香。
这香是他亲自调配的,用的是上等檀香作底,掺了少许雄黄与硃砂,点起来烟气极重,在慈德宫中试过多次,用来撑场面屡试不爽。
他將香凑近供案上的长明灯,点燃之后,烟气直衝殿顶,倒有几分气势。
赵玄朗端坐在玉像之中,隔空嗅了嗅那烟气,差点没笑出声来。
雄黄掺檀香?这是什么蹩脚配方。雄黄性烈,烧起来呛人不说,还容易產生硫化物。
檀香本就清甜温厚,跟雄黄一混,香气全毁,比外头庙会上十文钱一把的劣香还不如。
就这水平,也敢自称真人?
赵玄朗神念微动,分出一缕法力,顺著赵清媛身上那道牵繫,悄无声息地流向供案前的香炉。
圣祖殿內。
玄妙真人的高香烧了半盏茶的工夫,烟气依旧直挺挺地冲向殿顶,除了烟气浓些,別无一丝灵异。
玄妙真人心中暗暗得意,正要说几句“圣祖今日似乎不在家”的酸话——
却忽然发现,不对。
他的香,烧得太快了。
原本能烧半个时辰的高香,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消融,不过十几息的工夫,竟从头烧到了底,火星骤灭,只余一截焦黑的香灰。
与此同时,赵清媛供在案前的那三炷清香,却依旧稳稳地燃著,烟柱笔直,不增不衰。
玉阳真人瞪大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玄妙真人的脸色终於变了。他咬紧后槽牙,又从袖中取出一叠符纸。
这些符纸是他压箱底的宝贝,以硃砂画成,据说是五雷真形符。
实则他自己也不知画的是什么,只是从一本破旧道书里临摹而来,在江湖上行走用来嚇人,从未失手。
“殿下,贫道在慈德宫中驱邪降妖,用的便是此符。若这殿中果真有圣祖灵应,此符自当被真灵之炁托举不坠。若有人使邪术,此符一烧便有黑烟,妖妄自现。”
赵玄朗心中嗤笑,真正的五雷真形符,在《九炁归元通真本经》中有记载,须以神念运雷炁入符,符成之日能引天地之威。
然而玄妙手上这张,笔画全是错的,形似而神非,连入门都算不上。
玄妙真人將符纸凑近灯火。
“呼”的一声,符纸燃烧。
可烧出来的火焰竟是赤红色的,亮得刺目,像是一团被囚禁了许久的火精陡然挣脱了束缚。
玄妙真人只觉手中一烫,本能地要扔掉符纸,可那团赤红火焰竟凝在半空中不落不散,缓缓化作了一道淡淡的光纹。
那光纹在虚空中舒展,一笔一划,竟是与符纸上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篆文。每一笔落下,殿中便响起一声极轻极清的金石之音,如同仙钟遥响,又像玉佩相击。
满殿之人皆看得呆住了。
玉阳真人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玄妙真人面色惨白,死死盯著半空中那道光纹,想要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那光纹最终凝成四字古篆,在虚空中悬停了片刻,隨即化作点点金芒,飘散在殿中香菸之间。
与此同时,供案上的三炷清香齐齐一亮,烟柱合为一处,在半空中盘绕舒展,最终化作一缕淡金色的烟气,悠悠然飘向赵清媛,在她肩头轻轻一绕,散入她发间。
赵清媛合手而立,周身似有一层清辉流转,神色庄严,不怒自威。
圣祖殿中,寂然无声。
过了足足数十息,蓝內侍才从殿外探进半个脑袋,声音发颤:“殿……殿下,方才殿中有光……”
赵清媛没有看他,只静静望著瘫在地上的玄妙真人。
“真人的香,烧得比寻常快了十倍。真人的符,烧出了真人自己认不得的篆文。”
她不紧不慢地弯腰,捡起那截焦黑的香灰,又拾起玄妙真人掉落在地的玉柄拂尘,一样一样摆在供案前。
“真人先前说有人做了手脚,敢问真人,这殿中可有一丝一毫的机关?这香灰是假的?这光纹是贫道一个小女子凭空变出来的?”
她每问一句,玄妙真人的脸便白一分。
玉阳真人跪在旁边,忽然扯了一把玄妙真人的衣摆,颤声道:“师兄,別说了,快走吧……”
玄妙真人咬了咬牙:“贫道还有最后一法!”
他从怀中掏出一面古铜镜。
这面铜镜是他真正的看家宝贝,据说是师尊传下,能照妖邪、辨真偽。镜背上刻著云雷纹,镜面已有些斑驳,却仍能映出人影。
玄妙真人咬破指尖,將血抹在镜面上,口中念念有词,將那面铜镜对准了殿中那尊白玉神像。
“此乃照妖镜。若是真神,镜中自现金光。若是妖邪,镜中便是——”
他话未说完,殿中突生变化。
这铜镜居然真的放出了金光……
原来,玄妙真人掏出铜镜时,赵玄朗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神识感应之下,这东西毫无灵气。
和那两截劣质高香、那叠鬼画符一样的五雷符一样,都是糊弄人的把戏。
然而当他正要收回神念,忽然顿住了。
不对。
铜镜的铜胎內部,有一层极微弱的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镜芯深处。
赵玄朗凝神探去。
在镜脐正下方,紧贴著背面的云雷纹饰,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异物。
一枚玉片。
玉片极薄,被铜液包裹了不知多少年,早已与镜胎融为一体,肉眼绝无可能发现。
那玉片上,刻著两个极小的古篆,隱约中有金光浮动。
“司命”。
赵玄朗心中猛地一跳。
司命,那是他尊號“九天司命保生天尊”中的两个字。这枚玉片,难道与他的位格同源?
他立刻明白了。这面铜镜的“真身”,恐怕是某位上古真仙遗落的法器碎片,被后人无意中熔进了这面劣质铜镜里。
玄妙真人的师父可能隱约觉得此物不凡,却不知其真正价值,只当是件能“照妖”的旧物传了下来。
而现在,这枚玉片正被一个江湖骗子举著,对准了自己的眉心。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如今只需一个契机,就可拿这宝物一试,看看能否助自己攀登尊位。
他心中已有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