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灵宫殿中香菸细细,原该是个极肃穆的地方。
可底下站著的几个人,却生生把这份肃穆搅出了几分说不出的滑稽来。
玉像之中,赵玄朗静静看著。
李清照站在中间,唇角压了又压,显然一路忍笑忍得辛苦。
她左边是天庆观观主,鹤氅拂尘,额角见汗。
右边则是送子娘娘庙的庙祝,一个穿著青布褂子的中年汉子,抱著帽子缩肩敛背,活像个犯了事的。
两人都低著头,战战兢兢。
赵清媛先看向李清照,略一挑眉:“李娘子,这是怎么回事?”
李清照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没绷住,掩袖轻轻笑了一声。
“殿下恕罪。”
她朝赵清媛福了一礼,眼角还带著笑意。
“实在不是我轻狂,是今日这一路见闻……著实太好笑了些。”
赵清媛本来也正疑惑,闻言便道:“你且说来。”
李清照应了一声,眼睛亮亮的,显然这一路看够了热闹,到现在还没回过味来。
“我今晨先路过了天庆观,还没进殿,就见山门外已停了好几辆车,里头多是些带著媳妇、小姑子来的婆子,提著鸡蛋、枣糕。”
天庆观观主听得脸都青了,恨不得把头埋到胸口去。
李清照却越说越想笑,声音也轻快起来:
“我进殿时,正碰见两个妇人求子,商量著先在天庆观拜圣祖,再去送子娘娘庙补拜娘娘,若还不放心,回头再去观音院添两炷,求个周全。”
赵清媛嘴角也忍不住一抽。
玉像中的赵玄朗则沉默了片刻。
好一个求个周全。
这倒也不能说百姓不诚。
只是太诚了。
买菜时怕少称一两,恨不得把满汴京神佛都点上一遍名。
“我原本只觉天庆观已够热闹,谁知到了送子娘娘庙,才知什么叫真正的热闹。”
“庙门前挤得满满当当,庙里跪了一地人,个个虔心得很,嘴里念的却不是求娘娘赐子。”
她学著外头妇人的口吻,重复了一句:
“『求圣祖娘娘行行好,先把孩子赐下来,回头我给娘娘重塑金身。』”
这话一出,连赵清媛都险些笑出了声。
赵玄朗却听得眼角微跳。
圣祖娘娘。
堪比杜拾遗庙成了杜十姨庙。
送子娘娘庙庙祝额上冷汗直流,忙不迭地作揖:
“殿下明鑑!草民真是劝了,可那群妇人一句比一句有理,说什么圣祖若真灵,求谁不是求。还说什么娘娘若真慈悲,也不会计较这一句半句。草民、草民实在说不过她们啊!”
天庆观观主也赶紧稽首,满脸苦色:
“贫道亦是如此。若拦香客,怕伤人诚心;若不拦,外头又说我天庆观借著名头揽香火。”
“如今汴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贫道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厚顏求了李娘子带路,来向殿下討个示下。”
说罢,两人齐齐躬身。
赵清媛看著他们,脸上笑意渐渐淡去,也认真起来。
她並不笨。
这事听著荒唐,可荒唐之后,却藏著麻烦。
百姓热心祈福,是好事。
可若任由香火乱窜,今日天庆观借圣祖名头,明日送子娘娘庙也借圣祖名头,后日汴京城里不知多少小庙都敢掛一块“圣祖灵验”的牌子。
到那时,若有哪处敛財生事,帐都会算到景灵宫头上。
赵清媛能想到这一层,却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处置。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圣祖玉像。
赵玄朗也正看著她。
这个问题,来得倒正是时候。
此前金册浮出“分灵受祀”四字,却尚不可用。他原以为是自己香火不足,如今看来,未必只是香火不够。
所谓分灵受祀,並不是把所有愿望都往景灵宫里塞。
而是要定名分,分路径,理香火。
神明若无边界,便会变成市井传说里的许愿井。
可神道若有秩序,香火便能层层归流。
景灵宫不必与天庆观、送子娘娘庙爭一炷香。
相反,这些庙观若能各归其位,百姓有所祈,香火有所向,最后那份对“圣祖庇护赵宋、人间有处可祈”的信念,仍会回到金册之中。
赵玄朗还未传念,那边李清照见公主沉吟,便自女使手中接过一只书匣,双手奉上,笑道:
“我今日来,原也不只是领人看热闹。前几日得了一部杜工部集,其中有一册刻本甚精,想著殿下这些日子劳神,拿来翻翻,兴许能散散心。”
赵清媛目光微亮,倒真有几分欢喜。
她近来被这些事缠得烦了,难得李清照还记得她喜爱诗书。
蓝內侍忙接过书匣,放到案边。
李清照微微侧过头,看看那两个还在发抖的庙祝,又望了眼殿中繚绕香菸,忽然弯唇一笑:
“我方才路上翻了几页,倒翻见杜工部一句,读来竟觉得再应景不过。”
赵清媛道:“哪一句?”
李清照清清脆脆地念道:
“古庙杉松巢水鹤,岁时伏腊走村翁。”
这诗说的却是,古庙清寂,到了岁时节令,村翁来来往往,香火自有民间气象。
“我今日看那天庆观与送子娘娘庙,虽不见得有『巢水鹤』的清冷,却当真见著了『走村翁』的热闹。”
“平日里未必有人讲得清神仙各司何职,可一旦真有个灵验名头传出来,满城百姓便提著鸡蛋枣糕,扶老携幼地赶过去了。”
“说乱是乱,却也真热闹,真诚心。”
这话说得极妙。
既点了眼下场面,又没把那两个庙祝说得更难堪,既带著调笑,又把百姓那点朴拙热心说了出来。
赵玄朗听著,心中也微微一动。
古庙杉松巢水鹤,岁时伏腊走村翁。
李清照这一句,倒是恰好补上了他方才所想中最要紧的一环。
香火不是冷冰冰的规条。
是人走出来的。
是岁时伏腊,是村翁老妇,是一代代人到了时候自然便知道去哪里烧香、向谁祈愿。
规矩若立得太硬,便会伤了这份人间热气。
可若毫无规矩,又会让香火乱成一锅粥。
所以,不能只分神职,还得留人情。
赵玄朗念头落定,金册轻轻一震。
一缕淡金愿力无声无息落向赵清媛。
借著赵清媛与自己之间那道最清晰的愿力牵繫,將几个念头轻轻递了过去。
【堵不如疏。各归其位。
立规矩,明神职。不爭香火,只定名分。
让百姓知道该往何处去,却不能让百姓觉得自己拜错了便有罪。】
赵清媛有了圣祖传念,顿感念头一清,朗声道:
“二位不必惊慌。百姓热心,原不是坏事,只是香火无门,才显得混乱。”
两位庙祝立时抬头,眼里俱是希冀。
赵清媛继续道:
“既然拦不住,便不必硬拦。不如替他们分一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