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庆观观主和送子娘娘庙庙祝面上俱是不解。
只见赵清媛继续道:
“天庆观本就有圣祖牌位,百姓前去行香,不算失礼。观中只需说明规矩,不可借势张扬,也不必太过驱赶。”
“若有人为官家祈福、为赵宋社稷祈福,自可在圣祖牌位前上香。若另有所求,观中也可温言指引,不必借圣祖名头尽数揽下。”
天庆观观主眼睛一亮,忙道:“贫道明白。”
赵清媛又看向送子娘娘庙庙祝:
“至於送子娘娘庙,娘娘自有神职,求子的香客照旧拜娘娘。若口中混提圣祖,也只温言引正,不必与香客爭执。”
“百姓求子,是求家门延续,也是人间常愿。她们心中敬神,未必懂得礼制名分,你们做庙祝的,便该慢慢告诉她们,而不是嚇她们。”
送子娘娘庙庙祝连连点头,这两日真是被那些香客问怕了。
说轻了没人听,说重了怕惹祸。
如今有长公主这句话,他总算知道回去该怎么应付了。
赵清媛略顿一顿,又道:
“另外,各处可立简牌,写明庙中所奉为何神、所主何事。百姓不尽识字,却总有人会念,念得多了,自然慢慢就知道了。”
玉像之中,赵玄朗暗自頷首。
不错。
这就是他要的。
天庆观有圣祖牌位,可以承接一部分道门香火。
送子娘娘庙继续求子,观音院继续祈安,药王庙继续求病癒。
景灵宫则居中定名。
百姓嘴里也许还会混著念圣祖,但只要这套规矩立起来,往后汴京各处庙观的香火,便不会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而他赵玄朗,也不必真去管谁家母猪下崽。
天庆观观主与送子娘娘庙庙祝听得如逢大赦,连声称是。
只是送子娘娘庙庙祝应完之后,还是战战兢兢地补了一句:
“那……若香客偏要问,圣祖如今到底管不管求子、求病、求家宅这些事,草民该怎么回呢?”
这问题一出,赵清媛也不由顿了一下。
赵玄朗也眯了眯眼。
这庙祝看著胆小,问的却是关键。
神职边界要立。
但圣祖的格局,也不能被说窄了。
他是赵氏圣祖,护的是宗庙社稷、国运人心。
可国运人心里,难道没有百姓求子、求病、求家宅安寧吗?
若说不管,便等於把百姓推远了。
若说全管,又会被人当成包治百病的泥胎木偶。
这里头的分寸,最要紧。
赵玄朗心念沉入金册。
金册之上,万千细碎愿念一一浮现。
有妇人捧著红枣祈求多年未孕的儿媳能得一子。
有老汉在破庙前替臥病的老妻叩头。
有小童攥著半块飴糖,求父亲明日莫再咳血。
还有人在寒风里合掌,只求这一年家中不要死人。
这些愿望很小。
小到放在朝堂之上,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对他们自己而言,便是一整片天。
赵玄朗忽然想起自己先前悟出的那句话。
司命,便是要天下人皆有处可祈命。
既如此,圣祖不该做包揽一切的掌柜,却也不能做高高在上、不近人间的冷神。
他垂眸,借著香火將又一道意念递出。
【根本在社稷。慈悲在人间。不许诺有求必应,只许人心有处可安。】
赵清媛袖中指尖微微一颤,心里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正要出声,李清照便在旁边轻轻眨了眨眼,像是看出她的为难,小声提醒道:
“殿下也不必答得太死。神仙若真有灵,济人急难是慈悲,可若样样都揽,也不是神仙,是开铺子的掌柜了。”
赵清媛被她这一句说得险些笑出来。
赵玄朗也差点被香火呛住。
这小娘子,当真什么都敢说。
不过话糙理不糙。
赵清媛偏过脸看李清照:“你这嘴,当真是什么都敢说。”
李清照立即把手一背,眉眼弯弯地认错:“是我失言。”
赵清媛瞧著她这模样,心里最后一点紧张也散了些。
她重新认真想了想,这才缓缓开口道:
“圣祖庇佑赵宋,护持宗庙社稷,这是根本。”
“至於百姓所求……若是求家人平安、病苦得解、子嗣顺遂,这些皆是人间常愿。上香祈福,本也是一片诚心。”
“圣祖自不会拒人香火。”
这话一出,殿中那两个庙祝都鬆了一口气。
可赵清媛没有停。
她抬头看向圣祖玉像,声音更稳了些:
“但神明护佑,並非样样有求必应。求的是一个敬字,一个诚字,一个心安。”
“若心术不正,若贪念太盛,便是跪破蒲团,也求不来什么。”
“若真有急难苦楚,诚心祈告,自有神明鑑照。至於诸事成与不成,仍在人行善积德,在家宅和睦,在医药调养,在各尽本分。”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圣祖护佑的是赵宋,也是赵宋治下这些盼著日子好起来的百姓。”
殿中忽然安静下来。
李清照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
这一番话,便答得很妙了。
既没把景灵宫推成包治百病、包送儿孙的许愿井,也没把百姓隔在门外。
更要紧的是,她把圣祖的根本神职解释在“护持赵宋宗庙社稷”上,却又没有否认百姓那些细碎愿望。
如此一来,旁人再想拿“圣祖到底管不管求子求病”来做文章,便不好下口了。
李清照忍不住轻轻点头,冲赵清媛比了个很小的、藏在袖子里的称许手势。
赵清媛余光瞥见,唇角也不由微微翘起。
玉像之中,赵玄朗同样鬆了口气。
不错。
这丫头长进得很快。
赵玄朗低头看向金册。
就在赵清媛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原本混乱缠绕的香火愿力,竟似被无形之手轻轻梳开了一线。
求子之愿仍往送子娘娘庙去。
求病之愿仍往药王、观音诸处去。
而其中那一缕最清最正的“愿天下安寧、愿官家康健、愿家国有护佑”的念头,却缓缓浮起,归入金册。
金册空白处,那“分灵受祀”四字微微一亮。
仍未真正成形,却比先前清晰了许多。
赵玄朗心中一动。
果然如此。
分灵受祀,不是抢香火,是立秩序。
秩序一立,香火才有归处。
殿中,两名庙祝已齐齐俯身。
“谨遵长公主示下。”
赵清媛轻轻頷首。
“还有一事。香火钱也要记清。尤其这些日子香客骤增,更不能出岔子。若有人借圣祖显灵之名哄抬香烛、骗取財物,景灵宫不会轻饶。”
这句话一出,赵玄朗也暗自点头。
香火可以收,规矩必须立。
否则今日是庙祝求救,明日便可能是奸人借神敛財。
到那时,向太后一党只要抓住一桩,便能把“妖言惑眾”“聚眾敛財”的帽子扣到景灵宫头上。
赵清媛能先一步想到这一层,已经大有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