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媛將事情一一吩咐妥当,才让蓝內侍送两名庙祝出去。
待殿中只剩她与李清照时,她终於长长舒了口气。
“今日若不是你在,我怕还真要被他们问住。”
李清照立刻摇头,神情一本正经:
“我不过多嘴两句,主意还是殿下自己拿的。”
说著,她又眨了眨眼,补了一句:
“再说了,殿下方才那番话说得极稳,倒像是心里早有人替你打好了腹稿。”
赵清媛心头一跳。
她下意识看向圣祖玉像。
玉像静默,眉目低垂。
殿中香菸裊裊,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李清照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神像,眼中似有一点若有所思,却没有追问。
赵清媛轻咳一声,低声道:“许是圣祖护佑。”
李清照唇角轻轻一弯:“那便极好。”
玉像之中,赵玄朗听得失笑。
这李家小娘子,怕是已经猜到了几分。
不过猜到也好。
太聪明的人,瞒是瞒不住的。只要她知道分寸,反倒能省许多事。
赵清媛又与李清照低声说了几句,亲自將那部杜工部集收好,才命蓝內侍送她出殿。
临出门时,李清照脚步微顿,回过头来,朝著供案上的圣祖玉像遥遥一礼。
赵玄朗目光落在她身上,隱约看见她眉心那缕文炁,比先前又清亮了些。
这小娘子若放在朝堂上,怕都能把一群自詡老成的臣子说得接不上话。
只可惜,眼下她到底还是个闺阁女郎。
名声、门第、男女之防,都是她身上的绳索。
她能站出来帮赵清媛说话,已是难得。若再往前一步,便容易太惹眼了。
赵玄朗想到这里,心中倒生出几分盘算。
不能让她直接卷进风口。
可她这份聪慧,又不能不用。
最好的法子,便是像今日这样。
人前,她只是李家小娘子,与长公主交好,偶尔递几句话。
人后,他是否可以借梦中一会,慢慢点她,教她。
其实可以。
先前殿中金烟落肩,她便已与景灵宫香火结下了一道缘。
今日又因香火秩序之事,与圣祖殿气机相接。
方才她临出门前那一礼,看似寻常,实则心中已存了敬,也存了疑。
敬则可通,疑则更真。
赵玄朗垂眸沉吟,心中有了打算。
……
夜里,李府渐渐安静下来。
更鼓敲过,灯火次第熄灭。
李清照在案前坐了一会儿,隨手翻了两页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白日之事在脑中来来回回,搅得她心思浮动,半晌后索性把书一合,吹了灯,上榻歇下。
窗外月色清淡,透过纱窗,落下一层薄霜似的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沉入梦中。
……
赵玄朗的神意无声落下,顺著她那一缕愿力,缓缓沉入她的梦中。
先见一层朦朧水色,再往前,天地倏而一亮。
晚日半沉,天边一抹胭脂流入水中,照见荷叶田田,藕花深处红白错落。
晚风一吹,香意便裹著一点甜润酒气,层层漫上来。
而在那藕花深处,果然晃著一叶小舟。
赵玄朗立在水上,静静看了片刻。
这一梦,竟是直接做进了词里。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他目光落向小舟,便见舟中歪坐著一人,却正是李清照。
她斜倚在船头,抱著酒壶,鬢髮微乱,脸颊被酒意和霞光一同染得薄红。
像是真在藕花间横衝直撞过一遭,如今好不容易停下来,便懒洋洋靠在那里不动了。
这副模样,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娇憨。
赵玄朗立在波心,静静看了她片刻。
按理说,他此刻神意显化,梦中人早该有所察觉。
可李清照像是全没留意到,正低著头,一本正经地同那枝荷花商量著什么。
他凝神一听。
“你歪成这样,插回去也不好看了。”
“算啦,跟著我吧。”
说完,她还拍了拍那朵荷花,像是在安慰。
赵玄朗一时无语,抬手轻轻一拂。
一道清风掠过水麵。
小舟边的水波顿时晃了晃,李清照手里的荷花也跟著一歪,险些掉进水里。
她“呀”了一声,手忙脚乱去接,接住之后才狐疑地抬起头。
这一抬头,正对上波心白衣。
李清照怔住了。
荷叶深处,白衣人踏波而立,衣袂不染半点尘色,周身清辉淡淡,与人间暮色並在一处,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隔了两息,她忽然把怀里的酒壶往旁边一藏,腰背都坐直了:
“……圣祖?”
赵玄朗淡淡应了一声:“看来你认得本座。”
李清照抿了抿唇。
她方才还有点发懵,这会儿却像忽然反应过来了,连眼里的醉意都醒了三分。
她下意识要行礼,可人在小舟上,本就坐得不太稳,这一动,小船先晃了起来。
“呀——”
她低低惊呼一声,忙伸手去扶船沿。
赵玄朗袖中清风轻送,小舟顿时稳住。
李清照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只好老老实实坐回去,规规矩矩朝他低头一福。
“清照失礼。”
到底是梦里真见了神仙。
她纵然天性清狂灵动,到了这会儿,也难免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来。
只是这敬畏反倒叫她显出些平日少见的乖巧。
赵玄朗垂眸扫过她脚边酒壶。
“梦里尚且贪杯?”
李清照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像被捉住坏处一般,飞快把酒壶往身后藏了藏。
“只、只是一点点。”
赵玄朗道:“一点点?”
李清照看看自己红著的脸,又看看歪著的髮釵,终於也觉得这句辩解太没说服力。
只得抿著嘴,小小声补了一句:“景色这样好,不喝一点,总觉得亏了。”
她说完,似乎怕赵玄朗觉得自己荒唐,又赶紧认真解释:“而且是在梦里。梦里放纵一点,醒来也不碍事的。”
这一句说得又软又快,像急著替自己开脱。
偏偏最后那点小心虚,全写在眼睛里了。
赵玄朗淡声道:“於是便把自己喝成这样?”
她本想辩一句“梦里纵意些也无妨”,可对著那双沉静清冷的眼睛,这话到了唇边,却乖乖拐了个弯。
“我……下回少饮一点。”